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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庆二年春,读破三春

来源:http://www.weidu3.com 作者:优彩彩票平台登陆 时间:2019-10-05 04:36

又过了很多很多年,多得我都记不清是哪一年了。 荒凉的边城驿站迎来了一位风尘仆仆的远客。驿卒连忙赔着笑脸,殷勤地上前招呼。请教姓名、官衔后才知道,眼前这个满面尘灰的人是回京待命的前蒙州刺史李湘。 据《方舆纪要》说,蒙州一带“屏蔽昭梧,控扼蛮夷,间浔漓江之中”,是真正的蛮烟瘴雨之地。刚刚从蒙州卸任的李湘,无论如何是再不愿意回到这烟瘴之地了。可是,一个边地的郡守,在台阁中没有亲戚故旧;一旦回到长安,形影相吊,如同沧海波涛中身不由己的扁舟,不知何去何从。看见李湘心事重重的样子,驿卒殷勤地探问他,有什么忧虑。说来说去,无非四个字:前途未卜。 听出端倪后,驿卒热心地告诉李湘:这里隐居着一个女巫,能知未来之事,何妨请教。李湘心中不由一动。这一带的民风自古亲鬼好巫,他是知道的。《后汉书》就曾说,南蛮西南夷“俗好巫鬼禁忌”。在此茫然之际,如果能有人为他的前程卜出一二,也很不坏呀。驿卒很殷勤,将女巫请到了驿馆中来。 眼前这个女巫老得仿佛半截朽木,一捻就会化成齑粉似的。只有一双眼睛,精光闪烁。形容有种说不出的古怪。李湘心中便有几分信赖。寒暄了几句后,女巫已经知道远客的意思了。她也很率直地告诉李湘,自己确实有与鬼对话的神通。不过……女巫话锋一转,告诉李湘:世间飘荡的鬼魂有两等。一种是福德之鬼,精神俊爽,可以自己与人交谈;另一种是贫贱之鬼,气劣神悴,只能借女巫之口,来谈幽冥之事。鬼魂所说,是真是伪,全在这个鬼有多大法力了。女巫可不敢保证那些鬼话句句可信。 沉吟片刻后,李湘问道:那如何才能与鬼交谈呢? 厅前的楸树下,就有一个紫衣金饰的灵魂,应该是福德之鬼。女巫说:那是卢仆射,你不妨向他请教请教。 长安有姓卢的仆射么?李湘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恍然大悟:应该是昭义节度使卢从史。印象中,朝廷曾赐过他一个仆射的空衔。当年被吐突承璀生擒后,卢从史先是贬为州司马,不久又改为流放康州。李纯派出的使者带着赐死的诏书,在这里追上了他,说不定,卢从史就是在这个庭院殒命的。想到这里,李湘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定了定神后,他才转身回房,换上公服,手持简牍走了出来。 就在李湘撩起长衣,伏下身来向中庭的楸树行跪拜大礼后,女巫在旁边悄声告诉他:仆射已经答拜了。听了这话后,李湘这才直起身来,又作了一揖,抬腿就要上阶。只听空中传来一阵幽幽的声音:我在这驿厅中被弓弦勒杀,望使君能将床上的弓拿开。 李湘连忙上前,取走案几上的雕弓,就势要在床上坐下。这时候,女巫提醒他:仆射官高,你怎么能像对待差吏一样,坐着问话? 这时候,树影摇曳,寒气微动,仿佛那看不见的鬼魂正在飘远。李湘也意识到自己失礼了,慌忙匍匐下阶,朝着鬼魂飘走的方向,一步一拜,足有几十步。这时,天空中才又传来卢从史严厉的声音:你的官职,不及我麾下一员裨将,怎么敢在我前面落座? 李湘骇得大气都不敢出,再三谢罪。在女巫的指点下,他在驿厅上又另放一榻,恭请卢从史就位。直到女巫告诉他,仆射已经入座,李湘才恭敬地告了罪,小心地在边上坐下。这时候,空气中的卢从史说话了:你要问什么? 李湘恭敬地请卢从史指点自己的前程。片刻后,虚空中的声音说:到京城一个月,就会被任命为梧州刺史。 到底还是要回到这烟瘴之地。李湘的心中多少有些沮丧。不过,比起蒙州,梧州还是要好一些。根据李吉甫的《元和郡县图志》记载,梧州户数一千八百七十一。蒙州户数才二百七十二,不及梧州的零头。这让李湘内心略微好受了些。他还想问后来的事,可鬼魂却什么也不说了。 问过自己的事情后,李湘随口问骨冷魂清的卢从史:仆射离开人间很久了,为什么宁愿长住寂寞的冥府,也不回到尘寰中来? 在长时间的沉默后,卢从史的鬼魂才幽幽地叹了口气,说:“吁!是何言哉。人世劳苦,万愁缠心。方寸之间,波澜万丈,相相贼,猛如豪兽”。他已经逃离这苦难的人世间,岂肯再回头呀? 在《李尔王》第一幕中,也曾借葛罗斯特的口,揭示了这样一幅让人沮丧、绝望的画卷:“亲爱的人互相疏远,朋友变为陌路,兄弟化为仇人,城市里有暴动,国家内乱,宫廷之内潜藏着逆谋,父不父,子不子……我们最好的日子已经过去,现在只有阴谋、欺诈、叛逆、纷乱,追随在我们身后,把我们赶下坟墓里去”――这就是一个鬼魂眼中的纷乱世界,这就是元和宫变后的乱世图像。 当李纯的棺椁被抬出太极宫时,野枭的粗砺啼叫声还在寂静的空气中回荡。棺椁有着世间最精美的花纹和最沉重的分量,沉重到让人无法呼吸。没有呼吸的声音,只有永远睡去的帝王。从此,那个叫李纯的人,鲜活灵动地影响过王朝命运的人不存在了。只有“唐宪宗”这样一个庙号被写进历史的册页里。 在长安人的目光中,素服的长长队伍缓缓朝金帜山而去。李纯为自己营造的景陵坐落于此。阳光下的青山犹如悬帜,凝固在风中,因此得名。等到送殡的队伍消失在长路尽头,再也看不见,暮色已浓。原集州司马裴通远的妻女们意兴阑珊,从通化门往回走。这时,她们突然意识到,快到长安宵禁的时间了。衙门的铜漏“昼刻”尽时,六百声“闭门鼓”就要擂响。在次日黎明五更三刻擂响四百下“开门鼓”前,谁都不能无故在里坊外的大街行走。否则,按《宫卫令》就是触“犯夜”之罪,会被巡夜的金吾笞打二十下。 裴家在崇贤里,离通化门距离可不近。裴通远的妻女慌忙催促家奴驱车快走。才到平康北街,她们突然看见一个白发老妪,不知什么时候,踉踉跄跄,徒步跟在车后。车到天门街,夜鼓报时的声音终于响起。长安里坊的门就要落钥了。裴家的车马走得更急。精疲力竭的老妪眼看就追不上了。车上的青衣老婢和四个少女遥遥地问她:你住在什么地方呀? 老妪气喘吁吁地说:崇贤里。 车上的少女们说:既然同在一个里坊,就上车坐一程吧。要不然,免不了金吾的一顿鞭笞。 马蹄轻捷,终于在坊门闭上前的那一刻赶回了崇贤里。气息渐平的老妪连连道谢。下车前,她从袖中掏出一个锦囊,殷勤地送给裴家少女们。少女好奇地打开锦囊,朝里一看,是白罗裁出的四件小小丧服! 裴家少女们吓得尖叫起来,忙不迭地把锦囊丢在路上。再回头,暮色苍茫,把路上的人影一点点磨洗掉。白发老妪鬼魅般消失在空气中――此时的长安,一派“月落空城鬼啸长”的凄凉景象。 十天后,长安流传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裴通远家有四位豆蔻年华的少女一夕之间,神秘地死去。 你也许会非常奇怪,我为什么在一层层地解读过元和宫变后,会突然说起两个鬼故事。血腥、晦暗的元和宫变,不是已经展现出一个堕落中的晚唐了么?不,你不要为鬼魅的飘忽声音干扰了历史学家字正腔圆的陈述而苦恼。让我们将道貌岸然的史迹转化为幽丽的鬼阵魅影。当啾啾鬼声从字里行间隐约传来,我们才能真正理解这个世界的荒谬,才会去思考,那龙腾虎跃的创世神话为什么变成了晚唐鬼话,又是在什么时候变成了鬼话。 就像《喻世明言》里的郑夫人所说的那样:“太平之世,人鬼相分;今日之世,人鬼相杂。”我们信以为真的历史早就幻象铺陈,鬼影流窜。种种鬼话,组合出一个充满虚构的世界。它是显示世界的一面镜子,映射出世界和它的困境。没有人鬼相杂的末世光景,又如何能理解元和宫变后支离破碎的世界。从这个意义上讲,连篇鬼话背离了现实世界的逻辑,却让人鬼不分的晚唐纤毫毕现。 骨肉相残,等闲之事;世态炎凉,一笑置之――鬼故事里,有世纪末的摇曳风情,最后都化成了我笔底的苍凉。 我仰望青冥虚空:苍天如洗,空无一物。面对无尽天空,我就像驿站里的李湘,想象着庭前楸树梢头,无形无影地飘荡着一缕鬼魂――那是死去的李纯。“回头下望人寰处”,他是否和卢从史一样,厌弃了尘世的种种? 我们所认识的李纯实际上有两个,复杂性是谥号、庙号中任何一个字都无法涵盖的:一个李纯在延英殿倾听大臣们的意见,自信地向天下发布一道又一道明确的旨意;另一个李纯是物质主义和肉欲主义的,喜欢在丹炉前幻想得到一枚长生不老的药,要不就顽皮地和古板的官僚们唱唱反调。前者是政治的,后者是生活的;前者是神化的,后者是世俗的;前者是主流的,后者是叛逆的……因此,前者被描绘成一个圣明天子;后者惨死阉奴之手,却被历代论者说成咎由自取――但是,两个李纯都是真实的。 反差如此之大的两个形象,叠加起来就是一个有血有肉、有声有色的人,一个集百样矛盾于一身的历史人物。 可这个伟岸而生动的历史形象,到底还是在夜色里轰然坍塌。皇帝的精神谱系从此裂变为两组:一组是以李涵、李忱乃至李晔为代表,理性、刻板、勤勉,与史书上记载的明君形似神非;另一组则在李宥、李湛、李和李儇身上灵魂附体,把感性的享乐主义演绎到极致,最后定格于历史审判的被告席。可是,他们都是残缺的李纯、污损的李纯,没有谁能真正地再现那元和时代的灵魂。裂变后的两组灵魂一样的单薄,一样的无能,一样的缺乏生气…… 晚唐的大明宫,亮晶晶地落满了李纯灵魂的碎片。 只有了解已化为鬼魂的李纯,我们才能看清他的死亡对整个王朝的最后死亡有着怎样深刻的影响。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准备把故事从元和十五年初春讲到长庆二年暮春,一直讲到大中十三年黄叶飘摇的秋,都是为了他,为了一次突如其来的死亡。 说完被弑的李纯,让我们再一次回到《麦克白》的情节里,去体察那个弑君、弑父的李宥有怎样的心境。 我们分明听见麦克白夫人又一次在舞台上痛苦地抱怨:“费尽了心机,还是一无所得,我们的目的虽然达到,却一点也不感觉满足。要是用毁灭他人的手段,使自己置身在充满着疑虑的欢娱里,那么还不如那被我们所害的人倒落得无忧无愁。” 她的丈夫也陷入了同样的痛苦:“为什么我们要在忧虑中进餐,在每夜使我们惊恐的噩梦的谑弄中睡眠呢?” 从此,“麦克白已经杀害了睡眠――那清白的睡眠,把忧虑之乱丝编织起来的睡眠。”他有着多到做不完的噩梦,甚至睁着眼睛的时候也在噩梦中。在夜宴上,麦克白对着只有他才能看见的鬼魂歇斯底里地喊道“你不能说是我干的事,不要对我摇着你染了血的头发。”所有人都没有看见染血的头发,可他们都听见了这段自白。人不但做噩梦,还可以在大白天里同鬼魂面对面,这正是人类自我审判的最极端形式。因此,当我们把目光从苏格兰收回来,重新审视大明宫的李宥,我们是不是会发现,一个人,在得到了梦想中的一切:蟠龙宝座、大明宫、长安、天下……得到那大到无边无涯的一切的同时,将永远地失去内心中哪怕最小一个角落里的安宁? 好像没有。像冰冷的尸衾一样把麦克白缠裹的罪恶感,好像从来不曾缠裹李宥。《资治通鉴》告诉我们:二月初五,李宥御临丹凤门楼时大摆乐舞和杂戏;十天后,他又驾临左神策军,这次是来观看军中武士的摔跤和杂戏。父亲的山陵奉安后,李宥的时间更是被歌舞娱乐完全占据。短短一年间,为了李宥的淫乐无度,衡山人赵知微,拾遗李珏,谏议大夫郑覃、崔郾,还有给事中丁公著纷纷上书进言。可所有谏言都像抛掷到深渊里的细小石头,连涟漪都没有。 这就是一个弑君者所应当享受的快乐么?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死后才有报应。我宁肯相信,李宥是在用无穷尽的娱乐来安抚他惊悚的灵魂。 他曾是这样一个年轻人。单纯、可能还有一点儿软弱;他贪图享受,喜欢在骏马的背上挥杆打波罗球,喜欢人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美酒、美人、美丽的舞姿,还有柳公权美丽的书法和元稹美丽的诗歌――也许你会认为李宥资质平庸,没有遗传父亲的智慧和魅力。对一个要在华丽而宁静的十六宅消磨一生的人来说,这又有什么关系? 可是,欲望女巫的祝福声,还又各种势力,怂恿李宥把苍白的手伸向一柄鲜血淋漓的刀。坐上了皇帝的宝座后,他注定要被自己的恶行折磨。 李宥是一个受过皇家良好教育的人,读过很多书,文明的桎梏也就此加在他身上。不论元和宫变前有多么冲动,他也只能是一个清醒的弑父凶手。李纯的血,李宽的血,还有自己手上怎么洗也洗不净的无色无臭的血。熟读史书的李宥知道,像他这样的弑父者将遭受怎样的审判:商臣、冒顿、……一个个名字从脑海里闪过。他就要和他们站在一起了,站在耻辱柱下。 这个念头像钝刀一样,在神经线上来回地锯。李宥只能这样安慰自己:父亲已经老了,英明神武已成过去,他变得狂妄、暴虐、宠幸佞臣和方士……总之,父亲已经不能延续王朝中兴的美好时光。与其让王朝复兴的梦想充当父亲的殉葬品,不如让年轻的自己来取代衰老的父亲,带领一个时代重回盛唐。就像麦克白一样,李宥颤抖地告诉自己:“无论事情怎样发生,最难堪的日子也是会过去的。” 可是,事实是无情的。李宥根本不能与他的父亲比肩。 没有远见、没有手腕,一个有为的帝王应该有的一切他都没有。李宥注定要被这样或那样的噩耗困扰:卢龙兵变、成德兵变、魏博兵变,还有武宁、浙西、宣武和昭义……父亲苦心经营十多年取得的成就很快就在李宥的手上葬送干净。想象一下,在那“三更三点万家眠”的深夜,宫门一次次被六百里加急的飞骑敲开。这敲门声不像麦克白听到的那样恐怖,却似永无休止。李宥也不明白,为什么从天南海北传来的坏消息总在夜最深的时候送进大明宫,把他一次次从梦中惊醒,让他痛苦地睁着惺忪的睡眼,聆听让人揪心的报告。 明天,白昼的时候,一夜无眠的李宥还要在朝堂上面对群臣责难的目光,还有无意义的争吵与内耗。他只能靠酒精和歌舞来麻醉自己,让自己在精疲力竭后入睡。可李宥知道,此时一定还有一个更坏的消息,正在长长驿路的不知哪一段上飞奔,又要在下一个黑夜送进寝宫,把他从短暂的迷梦中唤醒。 没有一次,敲门声是为他的弑君、弑父之罪而响起。这使李宥对想象中的惩罚怀有深深的畏惧:“想象中的恐怖远过于实际上的恐怖。”他不得不在最后的审判到来前忍受来自内心的折磨。灵魂囿居在酒杯中。 一年后的李宥,已不再如阳光般透明而纯粹。 当麦克白登上高处,他看见的是一幅壮观的景象:莽苍苍的勃南森林正缓缓地向邓西嫩高岗移来。那是头戴树叶的大军兵临城下。在女巫的预言里,这就是麦克白的末日。对李宥来说,一次次兵变、反叛和死亡的消息就像传说中的勃南森林,缓缓移来……在一个寒冷的日子里,李宥为了消磨难挨的时光,和一群宦官打起了马球。突然,一个宦官不小心,猛地从马上栽了下来。头撞在地上,鲜血四溅。李宥胯下的骏马受到这意外的惊吓,嘶溜溜一声长嘶,人立了起来。就在这时候,李宥惊惶地睁大了他的眼睛,仿佛看见了什么似的。 人们看见,李宥像坠落的陨石,重重地摔在尘埃里。 李宥看见了什么?他也像夜宴里的麦克白一样,看见了沾血的头发和头发下掩藏的鬼魂的脸了么?否则,骑术上乘的李宥又怎么会因为如此常见的趔趄而受到惊吓!从此,李宥卧床不起,艰难地熬了一年多后,在黑暗袭来前闭上了眼睛。如果元和十五年正月二十七,李宥能预知,一夜的罪恶所换来的,不过是四年黯淡到极致的帝王生涯,他会作出不一样的选择么? 不知道。只有一盏罪与罚的长明灯,还在人间忽闪忽闪地亮着。 《麦克白》是莎士比亚四大悲剧中的最后一部。在我的叙述中,它却是故事的第一幕。既然李宥扮演了弑君的麦克白,就让他那个沉默寡言的弟弟李忱来扮演复仇的哈姆雷特吧――这样,我们的故事在悲剧的经典中开始,又在经典的悲剧中结束。我分明听见,麦克白的扮演者正在舞台上痛楚地感慨:“从今以后她就已经死去,从今以后将有这样一个词――明天。”说到这里,演员意味深长地停顿了许久,才说出了那一段著名的独白,“明天,明天,一天一天地爬进这个小小的空间,直到历史的最后一个音节……” 舞台上,帝王家的恩怨情仇高潮迭起;舞台下人头攒动。 那些自诩“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士大夫们,竟然和我一样,袖手旁观,充当一幕幕悲剧的冷漠看客。所谓的精英矜于门望,又一无所长。他们鄙薄善断繁剧的刀笔吏,自己对军谋、民政又一无所知;祖先的“礼法门风”被他们丢弃了,赖以炫世的家学也没有能传承下来。他们从祖先那里得到的,这不过是一个高贵的姓氏和郡望。宦官张承业就曾很不屑地问一个征引门户、骄矜作态的范阳卢家子弟:“公所能者何也?” 诚如《新唐书》所说,“当时士大夫以流品相尚,推名德者为之首”。除了所谓道德和名望,他们再说不出什么道德高调,这不过是粉饰猥琐私欲的一张假面。精英的伪善性在这段颓唐的历史中,是如此突出。李纯的死亡、李宥的醉生梦死与生不如死……他们都视而不见。除了自己,他们什么也不关心。士大夫们眼睛里只有长街夸官、曲江离宴、月灯打球、杏园探花和雁塔题名。进士科决定了一个人和一个家族在长安的地位。那才是他们关心的。那些铺张浮华到极致的仪式,不过是他们的自我感觉良好的表现。 在“鸟散落花人自醉”的长庆元年,我们对一次舞弊案抽丝剥茧,看到了党争和科举的关系,也看透了士大夫的本来面目。这些精英在同自己利益相关的制度设计与运作上拥有如此影响力,就滥用他们的种种优势,去损害位置较低的阶层而使自己获益。像段文昌、王播,也包括元稹一流的人物,起于寒门,依靠超一流的聪慧与后天努力,跻身庙堂。但在平步青云的路途上,他们也沾染了难以祛除的自私和猥琐。整个精英阶层集体堕落,而最能体现这种堕落的,恰恰是与他们政治地位和利益联系最紧密的科举。 话说有一年,姑苏举子翁彦枢进京参加那年春闱。入闱前,举子到寺庙中拜会一位旧时在故乡就相识的僧人。他乡遇故知,当然是人生快意之事。两人把手叙旧,话题自然少不了今科考试。老僧突然问翁彦枢:你对功名前程有什么想法? 翁彦枢叹了口气,坦言心中无数。世人都知道,龙门一跃,身价百倍。可有多少鲤鱼能完成那化鱼为龙的一跃。每次春闱,的不过二十多人。孤身漂泊在帝乡的江南才子又哪敢有太多的奢望?老僧见他踌躇,便率直地问道:你到底想中第几名?翁彦枢以为老僧不过是作玩笑语,便随口回答:第八名就行。 第二天,老僧来到了侍郎裴垣府上。他是裴府的座上客,中门以内,也能经常出入。老僧手持捻珠,闭目诵经,一副了无牵挂的高僧姿态。谁说什么、做什么,都没有避讳他。裴垣已经奉旨意入闱,主持今年的科举。他的两个公子裴勋、裴质正在家中眉飞色舞地谈论春闱。谁人高中,谁人落第,推荐他们的又是谁,两人说起来头头是道,而万众瞩目的科举其实根本没有开始。裴家的两位公子不曾注意,身边那半截槁木一样的老僧已经把他们透露出来的秘辛掌握得清清楚楚,就如他手中的一颗颗捻珠。两人说得正欢,忽然看见老僧那双似睡非睡的眼睛突然睁开,精光四射。 老僧很严厉地说:到底是你们的父亲做主考,还是你们做主考?科举取士乃国之大事,朝廷委派侍郎主持,本意就是要他革除积弊,让寒门士子有晋身之路。你们兄弟想取的进士,全都是高门子弟,贫苦的读书人有何奔头。当今科举,由你父亲主持,难道他是傀儡,任由你们摆布?再说了,你们弟兄所选的,无不是权贵子弟、高门后裔,连一个贫苦学子也没提过。我说的,可以不承认么? 说完,老僧扳起手指,从头数到尾,一个不差。每个人背后蛛网般的关系脉络说得一点不差,毫无遗漏。裴勋和裴质呆若木鸡,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如果老僧将他知道的底细泄露给父亲的政敌,长安又将掀起一场急风暴雨。裴垣不免和长庆元年的钱徽那样,遭到严谴,甚至被贬到万里之外。 两个纨绔猛然意识到事态严重,赶紧跳下座位,低声下气地哀求老僧千万保守秘密。金银钱帛,想要什么都好商量。老僧这才慢慢地说:我老了,要钱财有什么用?同乡翁彦枢,一定要今科取中进士。 裴勋、裴质忙不迭地答应,一定把翁彦枢列在末等。老僧眼睛一瞪:非第八不可! 不得已之下,裴家的两位公子只好哭丧着脸,点头同意了。老僧随即取来笔墨,要他们立下字据。数日后,礼部南墙上贴出了进士榜,翁彦枢是那年的第八名…… 这就是让()夸耀“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的科举。从隋炀帝到唐太宗,再到,多少帝王挖空心思,要打破“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流弊。当历史步入晚唐,却发现一切仿佛又回到汉朝末年九品官人法流行的年代。在个人和家族利益的驱使下,权豪子弟放肆地践踏科举考试的公平价值。一时之间,进士名额完全被公卿之家、累代名族所垄断。放眼长安,哪还有一点初唐延揽天下英才的胸怀? 宰相令狐的儿子未经地方拔解,也就是考试和推荐,就直接参加长安的科举考试,人称“无解进士”。 举子陆倒是得到地方上的推荐。可入京应试时,正值长安城破。他好不容易追上了流亡的天子。陆很想早日成为进士,几次恳求宰相韦昭度举行科举。韦昭度也算“旧族名人”,品格却极低下,连阉人都敢讥笑他“在中书则开铺卖官,居翰林则借人把笔”。不过,韦昭度很赏识陆,颇想提携他。可宰相也有为难的地方:科举在春天举行,号称春闱。可夏天都剩不了几天,不是试期,怎么能举行春闱呢?再说,请谁来主考?陆当即表示:与自己同居一室的中书舍人郑损当主考就很合适。韦昭度也答应了,让他自己去游说。至于书帖、榜文,都是陆一手炮制。在那年夏天的最后一个月,自导自演的陆如愿以偿,状元及第。后来,他入翰林院任学士时,正是夏天,同僚戏谑地对他说:这么热的天,很适宜制作进士的榜文呀。 不管怎么说,陆还算颇有才学。清河崔家的崔昭矩才能平庸。在他的兄长崔昭纬当上宰相的前一天,他俨然高中状元。无独有偶,王倜中状元的第二天,他的父亲尚书丞相王损也拜相了。这其中的奥妙,不言而喻。按照宰相礼敬状元的礼法,父亲恭贺儿子独占鳌头。也许是受不起这样的礼节,几个月后,新状元无疾而终……更有甚者,举子裴筠为了中举,向宰相萧遘求婚。当他询问过萧遘女儿生辰八字后没几天,已赫然高中。才学过人却黯然落第的罗隐脱口吟出了“细看月轮还有意,信知青桂近娥”的诗句,来讥讽裴筠和整个科举制。 种种光怪陆离的事情,说明了晚唐的科举在精英们的侵蚀下,流于形式,早失去了奖掖人才的核心价值。进士黄滔曾沉痛地指出:“豪贵塞龙门之路,平人艺士,十攻九败。”士大夫们玩弄科举制,折射出了这个阶层的过度自我膨胀,完全没有顾及到位置较低阶层的感受。唯我独尊的姿态引发其他阶层的抵触,并造成整个社会各阶层的恶性互动。可他们无动于衷,“直至三春花尽时”。 多年后,又是一个莺花落羽的春天。万千人翘首期待着“榜入金门去,名从玉案来”的时刻来临。当榜文徐徐在众人的目光中展开,不同的脸孔浮现出不同的表情。有人立刻知道了什么叫“世间得意是春风”,有人却感慨“一回春至一伤心”。都是踌躇满志的才俊,在一道榜文前红尘两分,从此判若云泥。 在那“白马嘶风三十辔,朱门秉烛一千家”的放榜时刻,黯然离去的人流中藏着一个魁梧的身影。他的名字叫黄巢。 数年前,黄巢和他的兄长黄揆曾来长安应试。尽管自我感觉良好,他们还是。就在兄弟俩收拾行囊,准备离去的时候,考功司郎中崔登门造访。他告诉黄巢,自己阅读过他的试卷,很为文字里透露出的气魄折服。可惜,黄巢在考试前没有向名公巨卿行卷,无人推荐,在早已内定的名单中,不会有他的名字。崔叮嘱黄巢,下回来应春闱,别忘了早作安排。黄巢感动地连连点头。几年后,当黄巢再次踏入长安,他带来了崔的推荐函。可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激烈的党争倾轧中,崔已经沦为一个失败者。他没有能力给黄巢一个远大前程。 就这样,黄巢再一次落第了。 长安的春天“争攀柳带千千手,间插花枝万万头”。可黄巢知道,如此妩媚的春色不属于他。几十年前,春明门送走了一个名叫朱克融的人。他在走出长安的时候像苍狼一样,仰天长啸。如今,黄巢大步流星地穿越春明门,朝满目疮痍的大地走去。在这个决定命运的时刻,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情。宋人张端义的《贵耳集》中记载,黄巢五岁时,陪长辈观赏菊花,信口吟出一句“堪与百花为总首,自然天赐赭黄花”。赭黄是帝王服饰的颜色。这句诗中流泻出来的野心让他父亲暗暗心惊。现在,黄巢又想起了象征着死亡的菊花。他没有长啸,而是吟出了一首诗,比五岁那首更大气,更清楚地表达出他的思想: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如果说朱克融搅乱河北,并终结了元和中兴的短暂春天,那么气魄更大的黄巢要把整个天下带进一个充满暴戾之气的深秋。天下英雄没能如唐太宗所愿“尽入彀中”,就散落到苍茫大地,变成秋色里的遍地枭雄。是不是只有到“九秋霜月五更风”的凋敝时分,那些腰金曳紫的大人们才会懂得懊悔的滋味?可那时,衰草连天、夕阳西下,仅有的生机也将泯灭得毫无影踪了。 衰飒秋风中,连绵两百多年的王朝就像一颗老树,飘落下一地黄叶。可就算是枯枝败叶,也能把黄巢深深地埋在虎狼谷。 可平静的生活没有重现人间。历史的天空中早已呈现出一幅“云雷屯,龙蛇起陆;势均者交斗,力败者先亡”的画面。龙蛇混杂的大小藩镇,搅乱了整个天下。相比之下,折腾了百年的河北三镇反而缺乏生气。 从山东的遍地饿殍里,爬出了王朝的送葬人朱温。曾几何时,他跟在黄巢身后,把大唐天下撕得粉碎,随后又背叛了黄巢,摇身一变,成了所有藩镇中最强大的一个,强大到可以自封为王朝的护法尊者,强大到可以颠覆江山社稷,为二百九十年历史画上句号。这个砀山无赖大字不识几个,对庙堂上乔张乔致的缙绅显宦一向嗤之以鼻。今天,他骂这个旧族宰相是“轻薄团头”;明天又把那群进士出身的衣冠人物贬为“浮薄”之辈。什么世族高门进士第,在流寇出身的权臣眼中,一文不值。朱温曾经把举子殷文圭推荐给主考官。不知怎么地,这件事被泄露了出去。接受一个前流寇的举荐才当上进士,士大夫们对殷文圭纷纷侧目而视。为了洗刷自己,殷文圭写了篇文章,称自己不过是像菟丝攀缘大树那样,利用朱温而已。后来,殷文圭路过朱温辖地,竟然快马加鞭,扬长而去。望着远去的背影,怒火中烧的朱温切齿大骂文人负心。 从此,朱温对士大夫们的心结解也解不开。在宴会上,他偶然问起进士崔禹昌,庄园里有没有养牛。当地俗语,“不识得”就是没有之意。崔禹昌随口回答:“不识得牛”。不懂乡间俚语的朱温会错了意,当场勃然大怒,叫道:世间有不认得牛的人么?分明是挖苦我这个村夫才识得牛;他那么高贵的读书人,就不认得牛!可怜的崔禹昌险些因此丧命。另一回,几个书生在树阴下闲谈。边上乘凉的朱温忽然指着柳树说:这树木适合做车毂。听到这话,大家面面相觑。车毂所用木质要坚硬细密,柳树材质是出名的差,怎么能用来做车毂。一片沉默中,几个书生畏惧这个魔头,随声附和道:是可以做车毂。没想到,朱温狞笑着招呼左右随从,一拥而上,把刚才这几个书生砍翻在地。一片惨叫声中,传来朱温的骂声:“书生辈好顺口玩人,皆此类也!车毂须用夹榆,柳木岂可为之!” 那么,围绕在反智的朱温身边,又是哪些人呢? 一个敬翔,一个李振,他们是朱温的“双璧”。除了谋略过人外,他们最引人注目的共同点就是都曾屡举不第,都是士族旧家垄断进士名额的受害者。这使他们对那些“礼法旧门”、“词科新贵”怀有深深的恨意。朱温非常欣赏的诗人杜荀鹤出身寒微,也曾有“连败文场”的痛苦经历。一朝得势,他也要快意恩仇。另一个谋士张策早年考进士时,主考官是赵崇。据《北梦琐言》记载,赵崇曾放言:如果自己十度主持科举,要十度黜落张策。无奈之下,张策去参加制科,不曾想主考官仍是赵崇。落魄的张策只好转投朱温帐下,甚受朱温赏识……他们代表了一群被士族高门歧视的人,由进士第平步青云的捷径对他们来说可望不可即。因此,很长时间里,这些人不得不沉浮于底层。如果不是战乱摧毁了旧有的秩序,他们只能默默地忍受这一切。最多像胡曾那样,在诗中抱怨一句:“上林新桂年年发,不许平人折一枝。” 这样的人一旦聚集到手握重兵的朱温身边,自然把那些进士出身的士族子弟看成眼中钉、肉中刺。杜荀鹤屈指怒数那些看不起自己的权贵,想悉数诛杀。李振每次入京,朝中必有大臣被贬窜。名门出身的士大夫们都把他看做不祥的恶鸟“鸱”。 “明月谁为主,江山暗换人”,留给唐朝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那一年,长星竟天,从西北横扫太微、文昌和帝座诸星宿。夜观天象的人忧心忡忡地指出,诡异的星象预示着“君臣俱灾,宜刑杀以应天变”。 我仿佛看见,那妖星的光在一双杀气渐浓的眼睛里闪烁不定。急于篡唐的朱温的耳畔,响起李振鸱般粗砺的声音:把那些自诩“清流”的人投入黄河中吧。让他们永远地成为滔滔浊流。 就这样,白马驿外东去的浊水,淹没了王朝最后的“衣冠清流”。一“清”一“浊”间,反讽的效果,把历史所蕴藏的悲剧意味淋漓尽致地表达出来。被丢进黄河的大臣,只要是现在还能考证出履历的,全部都是进士出身。裴、崔、卢等几家,是晚唐科举中最风光的家族。他们多次主持科举,也有多人在科举中春风得意。白马之祸中,他们的遭遇也最为悲惨。 说到这里,我忽然想起了一则故事。进士高中后,照例要游览大慈恩寺。他们会推举出书法最佳的一人执笔,将众人的姓名题上雁塔。他日,如果他们中间有人出将入相,位极人臣,名字就会被描红,并恭敬地在进士头衔前加个“前”字,以示不同凡响。这就是所谓“雁塔题名”。有一回,我们前面提到的那位侍郎裴垣带着儿子重游大慈恩寺,得意扬扬地将自己的名字指给儿子们看。裴勋草草地浏览了一下塔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发现大多已经作古。他撇了撇嘴,说了句:这都是记载鬼的。 裴勋在无意间道出了一个真相。在这个“风雨萧条鬼神泣”的没落时代,巍巍雁塔上所记载的,不过是一些大鬼和小鬼、新鬼和旧鬼。所谓进士,所谓精英,总不过是乌啼鬼哭声中的末世魑魅。 诚如托克维尔所说,“如果一种统治模式衰败了,统治者比被统治者负有更大的责任。”在一个时代遇到危机的时候,我们总会想到那些精英们,希望他们的理想主义和悲剧意识能化做一只扼住命运咽喉的手。可是,我们失望了。断裂混乱的状态,反过来恰恰证明了精英血统的退化。除了自以为是,他们什么都不是。 我们可以嘲笑朱温粗鲁残暴,不懂得曲江离宴的风雅,雁塔题名的荣耀,也可以厌恶“鸱”李振的小人嘴脸。可长安的精英们又何尝真正理解他们所处的晚唐。在曲江的歌扇舞衣、雁塔的落花寂寂外,还有一个世界。那里有如火骄阳下的锄禾人、步履蹒跚的卖炭翁、为他人做嫁衣裳的贫女和折臂的老翁……还有无定河边的累累白骨!高高在上的眼睛,没有顾及到脚下的芸芸众生,听任社会分裂成势同水火的两端。当断裂的碎片布满大地,哪还有精英落脚的地方?他们注定要被朱温这样来自底层的人踢进水与火中。当一具具衣冠人物的尸体浮沉在黄河浑浊的浪花中,我的脑海里,却闪过长庆元年的风花啼鸟。也许,那时候,一切都已注定…… 我们说得太多了,几乎已经说尽了整个晚唐。 很多篇幅用来谈河北的胡化,但是,我们不能满足于仅仅获取一个地缘政治的解释。我相信,只有将元和十五年春的宫变、长庆元年春的贡举舞弊案,还有它引发的党争,与长庆二年河北形势的急剧恶化,也就是将三个春天一一数过来,我们才会有一个完整的理解。 在元和一朝,我们看到的是君主英明,大臣们在他的调控下表现出高度的智慧与效率;随之长安再次拥有了自盛唐以后所未有过的权威;面对长安咄咄逼人的进取态势,河北和效仿河北的藩镇势力相应的萎缩了。隔着两年后的月光看去,元和宫变那一夜是繁华年代的终结。从那个春寒料峭的夜晚到长庆二年春的两年时间内,我们看到了一个反向过程:英武君主的死亡和继任者的昏暗;因缺乏制约,大臣们的派性斗争失控了,导致朝廷丧失智慧与效率;中央权力的瘫痪也就意味着河北的重新崛起。 “三春已暮桃李伤,棠梨花白蔓菁黄”――残梦乍醒,满眼空花。从元和宫变至长庆贡举案至今,掐指一算,逝去的恰好三个春天。人说,“百年流水尽,万事落花空”。我想,元和中兴从此不必提起。三年来发生的一切并无多少新意。可逻辑上前后照应的三起事件,如此整齐地排列在三个连续的春天,实在提供了一个绝好的叙述题材,使我们概括出王朝衰弱的一个基本模式。在我眼中,元和十五年到长庆二年的三个春天,已经包含了晚唐历史的全部密码:文官党争、阉人擅权、科举腐败、藩镇割据……还有――一个形似神非的长安。 如今的长安什么都好像少了点儿生气,就一点一点地露出了它曾被金碧辉煌掩盖起来的本相。长安的骨子里,有一种权力场独有的晦暗,有如渊薮,可以让你的全部,从肉体到灵魂,浸下去也悄无声息地沉了底。经历了枭鸣松桂树的早春,又走过鸟散余落花的暮春,我们在低迷的气氛中送走了长庆二年春――季节轮回,对苍老得世故的长安城来说实在没有太多意义。可我知道,它还在竭力掩饰已经越来越难以掩藏的颓唐气象。我甚至可以断言,如果你读破了长安的三个春天,也就读懂了晚唐,甚至读懂了更多。 “春来多少伤心事,碧草侵阶粉蝶飞”。当我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也是一个春天的上午。窗外是流动的日光,我却听任身心在幽暗的古代时光中沉溺,直到没顶。似水流年闪动着潋滟的光,光影中是那些暮草幽花、鸟啼蝶舞。还有一些似曾相识的图像。它们让我注意到日光下的现实。心头因此缭绕着不可排遣的忧虑:比如傲慢的精英脸孔,眉目间却掩饰不住贪婪的神情,那不正是我们所习见的;又比如华丽的颂歌,再怎么华丽也改变不了一个没有诗意的世界――那三个春天啊,就如莎翁戏剧里的台词:“不是一个时代,而是所有岁月”。

又过了很多很多年,多得我都记不清是哪一年了。 荒凉的边城驿站迎来了一位风尘仆仆的远客。驿卒连忙赔着笑脸,殷勤地上前招呼。请教姓名、官衔后才知道,眼前这个满面尘灰的人是回京待命的前蒙州刺史李湘。 据《方舆纪要》说,蒙州一带“屏蔽昭梧,控扼蛮夷,间浔漓江之中”,是真正的蛮烟瘴雨之地。刚刚从蒙州卸任的李湘,无论如何是再不愿意回到这烟瘴之地了。可是,一个边地的郡守,在台阁中没有亲戚故旧;一旦回到长安,形影相吊,如同沧海波涛中身不由己的扁舟,不知何去何从。看见李湘心事重重的样子,驿卒殷勤地探问他,有什么忧虑。说来说去,无非四个字:前途未卜。 听出端倪后,驿卒热心地告诉李湘:这里隐居着一个女巫,能知未来之事,何妨请教。李湘心中不由一动。这一带的民风自古亲鬼好巫,他是知道的。《后汉书》就曾说,南蛮西南夷“俗好巫鬼禁忌”。在此茫然之际,如果能有人为他的前程卜出一二,也很不坏呀。驿卒很殷勤,将女巫请到了驿馆中来。 眼前这个女巫老得仿佛半截朽木,一捻就会化成齑粉似的。只有一双眼睛,精光闪烁。形容有种说不出的古怪。李湘心中便有几分信赖。寒暄了几句后,女巫已经知道远客的意思了。她也很率直地告诉李湘,自己确实有与鬼对话的神通。不过……女巫话锋一转,告诉李湘:世间飘荡的鬼魂有两等。一种是福德之鬼,精神俊爽,可以自己与人交谈;另一种是贫贱之鬼,气劣神悴,只能借女巫之口,来谈幽冥之事。鬼魂所说,是真是伪,全在这个鬼有多大法力了。女巫可不敢保证那些鬼话句句可信。 沉吟片刻后,李湘问道:那如何才能与鬼交谈呢? 厅前的楸树下,就有一个紫衣金饰的灵魂,应该是福德之鬼。女巫说:那是卢仆射,你不妨向他请教请教。 长安有姓卢的仆射么?李湘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恍然大悟:应该是昭义节度使卢从史。印象中,朝廷曾赐过他一个仆射的空衔。当年被吐突承璀生擒后,卢从史先是贬为驩州司马,不久又改为流放康州。李纯派出的使者带着赐死的诏书,在这里追上了他,说不定,卢从史就是在这个庭院殒命的。想到这里,李湘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定了定神后,他才转身回房,换上公服,手持简牍走了出来。 就在李湘撩起长衣,伏下身来向中庭的楸树行跪拜大礼后,女巫在旁边悄声告诉他:仆射已经答拜了。听了这话后,李湘这才直起身来,又作了一揖,抬腿就要上阶。只听空中传来一阵幽幽的声音:我在这驿厅中被弓弦勒杀,望使君能将床上的弓拿开。 李湘连忙上前,取走案几上的雕弓,就势要在床上坐下。这时候,女巫提醒他:仆射官高,你怎么能像对待差吏一样,坐着问话? 这时候,树影摇曳,寒气微动,仿佛那看不见的鬼魂正在飘远。李湘也意识到自己失礼了,慌忙匍匐下阶,朝着鬼魂飘走的方向,一步一拜,足有几十步。这时,天空中才又传来卢从史严厉的声音:你的官职,不及我麾下一员裨将,怎么敢在我前面落座? 李湘骇得大气都不敢出,再三谢罪。在女巫的指点下,他在驿厅上又另放一榻,恭请卢从史就位。直到女巫告诉他,仆射已经入座,李湘才恭敬地告了罪,小心地在边上坐下。这时候,空气中的卢从史说话了:你要问什么? 李湘恭敬地请卢从史指点自己的前程。片刻后,虚空中的声音说:到京城一个月,就会被任命为梧州刺史。 到底还是要回到这烟瘴之地。李湘的心中多少有些沮丧。不过,比起蒙州,梧州还是要好一些。根据李吉甫的《元和郡县图志》记载,梧州户数一千八百七十一。蒙州户数才二百七十二,不及梧州的零头。这让李湘内心略微好受了些。他还想问后来的事,可鬼魂却什么也不说了。 问过自己的事情后,李湘随口问骨冷魂清的卢从史:仆射离开人间很久了,为什么宁愿长住寂寞的冥府,也不回到尘寰中来? 在长时间的沉默后,卢从史的鬼魂才幽幽地叹了口气,说:“吁!是何言哉。人世劳苦,万愁缠心。方寸之间,波澜万丈,相妬相贼,猛如豪兽”。他已经逃离这苦难的人世间,岂肯再回头呀? 在《李尔王》第一幕中,莎士比亚也曾借葛罗斯特的口,揭示了这样一幅让人沮丧、绝望的画卷:“亲爱的人互相疏远,朋友变为陌路,兄弟化为仇人,城市里有暴动,国家内乱,宫廷之内潜藏着逆谋,父不父,子不子……我们最好的日子已经过去,现在只有阴谋、欺诈、叛逆、纷乱,追随在我们身后,把我们赶下坟墓里去”——这就是一个鬼魂眼中的纷乱世界,这就是元和宫变后的乱世图像。 当李纯的棺椁被抬出太极宫时,野枭的粗砺啼叫声还在寂静的空气中回荡。棺椁有着世间最精美的花纹和最沉重的分量,沉重到让人无法呼吸。没有呼吸的声音,只有永远睡去的帝王。从此,那个叫李纯的人,鲜活灵动地影响过王朝命运的人不存在了。只有“唐宪宗”这样一个庙号被写进历史的册页里。 在长安人的目光中,素服的长长队伍缓缓朝金帜山而去。李纯为自己营造的景陵坐落于此。阳光下的青山犹如悬帜,凝固在风中,因此得名。等到送殡的队伍消失在长路尽头,再也看不见,暮色已浓。原集州司马裴通远的妻女们意兴阑珊,从通化门往回走。这时,她们突然意识到,快到长安宵禁的时间了。衙门的铜漏“昼刻”尽时,六百声“闭门鼓”就要擂响。在次日黎明五更三刻擂响四百下“开门鼓”前,谁都不能无故在里坊外的大街行走。否则,按《宫卫令》就是触“犯夜”之罪,会被巡夜的金吾笞打二十下。 裴家在崇贤里,离通化门距离可不近。裴通远的妻女慌忙催促家奴驱车快走。才到平康北街,她们突然看见一个白发老妪,不知什么时候,踉踉跄跄,徒步跟在车后。车到天门街,夜鼓报时的声音终于响起。长安里坊的门就要落钥了。裴家的车马走得更急。精疲力竭的老妪眼看就追不上了。车上的青衣老婢和四个少女遥遥地问她:你住在什么地方呀? 老妪气喘吁吁地说:崇贤里。 车上的少女们说:既然同在一个里坊,就上车坐一程吧。要不然,免不了金吾的一顿鞭笞。 马蹄轻捷,终于在坊门闭上前的那一刻赶回了崇贤里。气息渐平的老妪连连道谢。下车前,她从袖中掏出一个锦囊,殷勤地送给裴家少女们。少女好奇地打开锦囊,朝里一看,是白罗裁出的四件小小丧服! 裴家少女们吓得尖叫起来,忙不迭地把锦囊丢在路上。再回头,暮色苍茫,把路上的人影一点点磨洗掉。白发老妪鬼魅般消失在空气中——此时的长安,一派“月落空城鬼啸长”的凄凉景象。 十天后,长安流传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裴通远家有四位豆蔻年华的少女一夕之间,神秘地死去。 你也许会非常奇怪,我为什么在一层层地解读过元和宫变后,会突然说起两个鬼故事。血腥、晦暗的元和宫变,不是已经展现出一个堕落中的晚唐了么?不,你不要为鬼魅的飘忽声音干扰了历史学家字正腔圆的陈述而苦恼。让我们将道貌岸然的史迹转化为幽丽的鬼阵魅影。当啾啾鬼声从字里行间隐约传来,我们才能真正理解这个世界的荒谬,才会去思考,那龙腾虎跃的创世神话为什么变成了晚唐鬼话,又是在什么时候变成了鬼话。 就像《喻世明言》里的郑夫人所说的那样:“太平之世,人鬼相分;今日之世,人鬼相杂。”我们信以为真的历史早就幻象铺陈,鬼影流窜。种种鬼话,组合出一个充满虚构的世界。它是显示世界的一面镜子,映射出世界和它的困境。没有人鬼相杂的末世光景,又如何能理解元和宫变后支离破碎的世界。从这个意义上讲,连篇鬼话背离了现实世界的逻辑,却让人鬼不分的晚唐纤毫毕现。 骨肉相残,等闲之事;世态炎凉,一笑置之——鬼故事里,有世纪末的摇曳风情,最后都化成了我笔底的苍凉。 我仰望青冥虚空:苍天如洗,空无一物。面对无尽天空,我就像驿站里的李湘,想象着庭前楸树梢头,无形无影地飘荡着一缕鬼魂——那是死去的李纯。“回头下望人寰处”,他是否和卢从史一样,厌弃了尘世的种种? 我们所认识的李纯实际上有两个,复杂性是谥号、庙号中任何一个字都无法涵盖的:一个李纯在延英殿倾听大臣们的意见,自信地向天下发布一道又一道明确的旨意;另一个李纯是物质主义和肉欲主义的,喜欢在丹炉前幻想得到一枚长生不老的药,要不就顽皮地和古板的官僚们唱唱反调。前者是政治的,后者是生活的;前者是神化的,后者是世俗的;前者是主流的,后者是叛逆的……因此,前者被描绘成一个圣明天子;后者惨死阉奴之手,却被历代论者说成咎由自取——但是,两个李纯都是真实的。 反差如此之大的两个形象,叠加起来就是一个有血有肉、有声有色的人,一个集百样矛盾于一身的历史人物。 可这个伟岸而生动的历史形象,到底还是在夜色里轰然坍塌。唐朝皇帝的精神谱系从此裂变为两组:一组是以李涵、李忱乃至李晔为代表,理性、刻板、勤勉,与史书上记载的明君形似神非;另一组则在李宥、李湛、李漼和李儇身上灵魂附体,把感性的享乐主义演绎到极致,最后定格于历史审判的被告席。可是,他们都是残缺的李纯、污损的李纯,没有谁能真正地再现那元和时代的灵魂。裂变后的两组灵魂一样的单薄,一样的无能,一样的缺乏生气…… 晚唐的大明宫,亮晶晶地落满了李纯灵魂的碎片。 只有了解已化为鬼魂的李纯,我们才能看清他的死亡对整个王朝的最后死亡有着怎样深刻的影响。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准备把故事从元和十五年初春讲到长庆二年暮春,一直讲到大中十三年黄叶飘摇的秋,都是为了他,为了一次突如其来的死亡。 说完被弑的李纯,让我们再一次回到《麦克白》的情节里,去体察那个弑君、弑父的李宥有怎样的心境。 我们分明听见麦克白夫人又一次在舞台上痛苦地抱怨:“费尽了心机,还是一无所得,我们的目的虽然达到,却一点也不感觉满足。要是用毁灭他人的手段,使自己置身在充满着疑虑的欢娱里,那么还不如那被我们所害的人倒落得无忧无愁。” 她的丈夫也陷入了同样的痛苦:“为什么我们要在忧虑中进餐,在每夜使我们惊恐的噩梦的谑弄中睡眠呢?” 从此,“麦克白已经杀害了睡眠——那清白的睡眠,把忧虑之乱丝编织起来的睡眠。”他有着多到做不完的噩梦,甚至睁着眼睛的时候也在噩梦中。在夜宴上,麦克白对着只有他才能看见的鬼魂歇斯底里地喊道“你不能说是我干的事,不要对我摇着你染了血的头发。”所有人都没有看见染血的头发,可他们都听见了这段自白。人不但做噩梦,还可以在大白天里同鬼魂面对面,这正是人类自我审判的最极端形式。因此,当我们把目光从苏格兰收回来,重新审视大明宫的李宥,我们是不是会发现,一个人,在得到了梦想中的一切:蟠龙宝座、大明宫、长安、天下……得到那大到无边无涯的一切的同时,将永远地失去内心中哪怕最小一个角落里的安宁? 好像没有。像冰冷的尸衾一样把麦克白缠裹的罪恶感,好像从来不曾缠裹李宥。《资治通鉴》告诉我们:二月初五,李宥御临丹凤门楼时大摆乐舞和杂戏;十天后,他又驾临左神策军,这次是来观看军中武士的摔跤和杂戏。父亲的山陵奉安后,李宥的时间更是被歌舞娱乐完全占据。短短一年间,为了李宥的淫乐无度,衡山人赵知微,拾遗李珏,谏议大夫郑覃、崔郾,还有给事中丁公著纷纷上书进言。可所有谏言都像抛掷到深渊里的细小石头,连涟漪都没有。 这就是一个弑君者所应当享受的快乐么?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死后才有报应。我宁肯相信,李宥是在用无穷尽的娱乐来安抚他惊悚的灵魂。 他曾是这样一个年轻人。单纯、可能还有一点儿软弱;他贪图享受,喜欢在骏马的背上挥杆打波罗球,喜欢人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美酒、美人、美丽的舞姿,还有柳公权美丽的书法和元稹美丽的诗歌——也许你会认为李宥资质平庸,没有遗传父亲的智慧和魅力。对一个要在华丽而宁静的十六宅消磨一生的人来说,这又有什么关系? 可是,欲望女巫的祝福声,还又各种势力,怂恿李宥把苍白的手伸向一柄鲜血淋漓的刀。坐上了皇帝的宝座后,他注定要被自己的恶行折磨。 李宥是一个受过皇家良好教育的人,读过很多书,文明的桎梏也就此加在他身上。不论元和宫变前有多么冲动,他也只能是一个清醒的弑父凶手。李纯的血,李宽的血,还有自己手上怎么洗也洗不净的无色无臭的血。熟读史书的李宥知道,像他这样的弑父者将遭受怎样的审判:商臣、冒顿、杨广……一个个名字从脑海里闪过。他就要和他们站在一起了,站在耻辱柱下。 这个念头像钝刀一样,在神经线上来回地锯。李宥只能这样安慰自己:父亲已经老了,英明神武已成过去,他变得狂妄、暴虐、宠幸佞臣和方士……总之,父亲已经不能延续王朝中兴的美好时光。与其让王朝复兴的梦想充当父亲的殉葬品,不如让年轻的自己来取代衰老的父亲,带领一个时代重回盛唐。就像麦克白一样,李宥颤抖地告诉自己:“无论事情怎样发生,最难堪的日子也是会过去的。” 可是,事实是无情的。李宥根本不能与他的父亲比肩。 没有远见、没有手腕,一个有为的帝王应该有的一切他都没有。李宥注定要被这样或那样的噩耗困扰:卢龙兵变、成德兵变、魏博兵变,还有武宁、浙西、宣武和昭义……父亲苦心经营十多年取得的成就很快就在李宥的手上葬送干净。想象一下,在那“三更三点万家眠”的深夜,宫门一次次被六百里加急的飞骑敲开。这敲门声不像麦克白听到的那样恐怖,却似永无休止。李宥也不明白,为什么从天南海北传来的坏消息总在夜最深的时候送进大明宫,把他一次次从梦中惊醒,让他痛苦地睁着惺忪的睡眼,聆听让人揪心的报告。 明天,白昼的时候,一夜无眠的李宥还要在朝堂上面对群臣责难的目光,还有无意义的争吵与内耗。他只能靠酒精和歌舞来麻醉自己,让自己在精疲力竭后入睡。可李宥知道,此时一定还有一个更坏的消息,正在长长驿路的不知哪一段上飞奔,又要在下一个黑夜送进寝宫,把他从短暂的迷梦中唤醒。 没有一次,敲门声是为他的弑君、弑父之罪而响起。这使李宥对想象中的惩罚怀有深深的畏惧:“想象中的恐怖远过于实际上的恐怖。”他不得不在最后的审判到来前忍受来自内心的折磨。灵魂囿居在酒杯中。 一年后的李宥,已不再如阳光般透明而纯粹。 当麦克白登上高处,他看见的是一幅壮观的景象:莽苍苍的勃南森林正缓缓地向邓西嫩高岗移来。那是头戴树叶的大军兵临城下。在女巫的预言里,这就是麦克白的末日。对李宥来说,一次次兵变、反叛和死亡的消息就像传说中的勃南森林,缓缓移来……在一个寒冷的日子里,李宥为了消磨难挨的时光,和一群宦官打起了马球。突然,一个宦官不小心,猛地从马上栽了下来。头撞在地上,鲜血四溅。李宥胯下的骏马受到这意外的惊吓,嘶溜溜一声长嘶,人立了起来。就在这时候,李宥惊惶地睁大了他的眼睛,仿佛看见了什么似的。 人们看见,李宥像坠落的陨石,重重地摔在尘埃里。 李宥看见了什么?他也像夜宴里的麦克白一样,看见了沾血的头发和头发下掩藏的鬼魂的脸了么?否则,骑术上乘的李宥又怎么会因为如此常见的趔趄而受到惊吓!从此,李宥卧床不起,艰难地熬了一年多后,在黑暗袭来前闭上了眼睛。如果元和十五年正月二十七,李宥能预知,一夜的罪恶所换来的,不过是四年黯淡到极致的帝王生涯,他会作出不一样的选择么? 不知道。只有一盏罪与罚的长明灯,还在人间忽闪忽闪地亮着。 《麦克白》是莎士比亚四大悲剧中的最后一部。在我的叙述中,它却是故事的第一幕。既然李宥扮演了弑君的麦克白,就让他那个沉默寡言的弟弟李忱来扮演复仇的哈姆雷特吧——这样,我们的故事在悲剧的经典中开始,又在经典的悲剧中结束。我分明听见,麦克白的扮演者正在舞台上痛楚地感慨:“从今以后她就已经死去,从今以后将有这样一个词——明天。”说到这里,演员意味深长地停顿了许久,才说出了那一段著名的独白,“明天,明天,一天一天地爬进这个小小的空间,直到历史的最后一个音节……” 舞台上,帝王家的恩怨情仇高潮迭起;舞台下人头攒动。 那些自诩“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士大夫们,竟然和我一样,袖手旁观,充当一幕幕悲剧的冷漠看客。所谓的精英矜于门望,又一无所长。他们鄙薄善断繁剧的刀笔吏,自己对军谋、民政又一无所知;祖先的“礼法门风”被他们丢弃了,赖以炫世的家学也没有能传承下来。他们从祖先那里得到的,这不过是一个高贵的姓氏和郡望。宦官张承业就曾很不屑地问一个征引门户、骄矜作态的范阳卢家子弟:“公所能者何也?” 诚如《新唐书》所说,“当时士大夫以流品相尚,推名德者为之首”。除了所谓道德和名望,他们再说不出什么道德高调,这不过是粉饰猥琐私欲的一张假面。精英的伪善性在这段颓唐的历史中,是如此突出。李纯的死亡、李宥的醉生梦死与生不如死……他们都视而不见。除了自己,他们什么也不关心。士大夫们眼睛里只有长街夸官、曲江离宴、月灯打球、杏园探花和雁塔题名。进士科决定了一个人和一个家族在长安的地位。那才是他们关心的。那些铺张浮华到极致的仪式,不过是他们的自我感觉良好的表现。 在“鸟散落花人自醉”的长庆元年,我们对一次舞弊案抽丝剥茧,看到了党争和科举的关系,也看透了士大夫的本来面目。这些精英在同自己利益相关的制度设计与运作上拥有如此影响力,就滥用他们的种种优势,去损害位置较低的阶层而使自己获益。像段文昌、王播,也包括元稹一流的人物,起于寒门,依靠超一流的聪慧与后天努力,跻身庙堂。但在平步青云的路途上,他们也沾染了难以祛除的自私和猥琐。整个精英阶层集体堕落,而最能体现这种堕落的,恰恰是与他们政治地位和利益联系最紧密的科举。 话说有一年,姑苏举子翁彦枢进京参加那年春闱。入闱前,举子到寺庙中拜会一位旧时在故乡就相识的僧人。他乡遇故知,当然是人生快意之事。两人把手叙旧,话题自然少不了今科考试。老僧突然问翁彦枢:你对功名前程有什么想法? 翁彦枢叹了口气,坦言心中无数。世人都知道,龙门一跃,身价百倍。可有多少鲤鱼能完成那化鱼为龙的一跃。每次春闱,春风得意的不过二十多人。孤身漂泊在帝乡的江南才子又哪敢有太多的奢望?老僧见他踌躇,便率直地问道:你到底想中第几名?翁彦枢以为老僧不过是作玩笑语,便随口回答:第八名就行。 第二天,老僧来到了侍郎裴垣府上。他是裴府的座上客,中门以内,也能经常出入。老僧手持捻珠,闭目诵经,一副了无牵挂的高僧姿态。谁说什么、做什么,都没有避讳他。裴垣已经奉旨意入闱,主持今年的科举。他的两个公子裴勋、裴质正在家中眉飞色舞地谈论春闱秘闻。谁人高中,谁人落第,推荐他们的又是谁,两人说起来头头是道,而万众瞩目的科举其实根本没有开始。裴家的两位公子不曾注意,身边那半截槁木一样的老僧已经把他们透露出来的秘辛掌握得清清楚楚,就如他手中的一颗颗捻珠。两人说得正欢,忽然看见老僧那双似睡非睡的眼睛突然睁开,精光四射。 老僧很严厉地说:到底是你们的父亲做主考,还是你们做主考?科举取士乃国之大事,朝廷委派侍郎主持,本意就是要他革除积弊,让寒门士子有晋身之路。你们兄弟想取的进士,全都是高门子弟,贫苦的读书人有何奔头。当今科举,由你父亲主持,难道他是傀儡,任由你们摆布?再说了,你们弟兄所选的,无不是权贵子弟、高门后裔,连一个贫苦学子也没提过。我说的,可以不承认么? 说完,老僧扳起手指,从头数到尾,一个不差。每个人背后蛛网般的关系脉络说得一点不差,毫无遗漏。裴勋和裴质呆若木鸡,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如果老僧将他知道的底细泄露给父亲的政敌,长安又将掀起一场急风暴雨。裴垣不免和长庆元年的钱徽那样,遭到严谴,甚至被贬到万里之外。 两个纨绔猛然意识到事态严重,赶紧跳下座位,低声下气地哀求老僧千万保守秘密。金银钱帛,想要什么都好商量。老僧这才慢慢地说:我老了,要钱财有什么用?同乡翁彦枢,一定要今科取中进士。 裴勋、裴质忙不迭地答应,一定把翁彦枢列在末等。老僧眼睛一瞪:非第八不可! 不得已之下,裴家的两位公子只好哭丧着脸,点头同意了。老僧随即取来笔墨,要他们立下字据。数日后,礼部南墙上贴出了进士榜,翁彦枢是那年的第八名…… 这就是让唐太宗(李世民)夸耀“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的科举。从隋炀帝到唐太宗,再到武则天,多少帝王挖空心思,要打破“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流弊。当历史步入晚唐,却发现一切仿佛又回到汉朝末年九品官人法流行的年代。在个人和家族利益的驱使下,权豪子弟放肆地践踏科举考试的公平价值。一时之间,进士名额完全被公卿之家、累代名族所垄断。放眼长安,哪还有一点初唐延揽天下英才的胸怀? 宰相令狐绹的儿子未经地方拔解,也就是考试和推荐,就直接参加长安的科举考试,人称“无解进士”。 举子陆扆倒是得到地方上的推荐。可入京应试时,正值长安城破。他好不容易追上了流亡的天子。陆扆很想早日成为进士,几次恳求宰相韦昭度举行科举。韦昭度也算“旧族名人”,品格却极低下,连阉人都敢讥笑他“在中书则开铺卖官,居翰林则借人把笔”。不过,韦昭度很赏识陆扆,颇想提携他。可宰相也有为难的地方:科举在春天举行,号称春闱。可夏天都剩不了几天,不是试期,怎么能举行春闱呢?再说,请谁来主考?陆扆当即表示:与自己同居一室的中书舍人郑损当主考就很合适。韦昭度也答应了,让他自己去游说。至于书帖、榜文,都是陆扆一手炮制。在那年夏天的最后一个月,自导自演的陆扆如愿以偿,状元及第。后来,他入翰林院任学士时,正是夏天,同僚戏谑地对他说:这么热的天,很适宜制作进士的榜文呀。 不管怎么说,陆扆还算颇有才学。清河崔家的崔昭矩才能平庸。在他的兄长崔昭纬当上宰相的前一天,他俨然高中状元。无独有偶,王倜中状元的第二天,他的父亲尚书丞相王损也拜相了。这其中的奥妙,不言而喻。按照宰相礼敬状元的礼法,父亲恭贺儿子独占鳌头。也许是受不起这样的礼节,几个月后,新状元无疾而终……更有甚者,举子裴筠为了中举,向宰相萧遘求婚。当他询问过萧遘女儿生辰八字后没几天,已赫然高中。才学过人却黯然落第的罗隐脱口吟出了“细看月轮还有意,信知青桂近姮娥”的诗句,来讥讽裴筠和整个科举制。 种种光怪陆离的事情,说明了晚唐的科举在精英们的侵蚀下,流于形式,早失去了奖掖人才的核心价值。进士黄滔曾沉痛地指出:“豪贵塞龙门之路,平人艺士,十攻九败。”士大夫们玩弄科举制,折射出了这个阶层的过度自我膨胀,完全没有顾及到位置较低阶层的感受。唯我独尊的姿态引发其他阶层的抵触,并造成整个社会各阶层的恶性互动。可他们无动于衷,“直至三春花尽时”。 多年后,又是一个莺花落羽的春天。万千人翘首期待着“榜入金门去,名从玉案来”的时刻来临。当榜文徐徐在众人的目光中展开,不同的脸孔浮现出不同的表情。有人立刻知道了什么叫“世间得意是春风”,有人却感慨“一回春至一伤心”。都是踌躇满志的才俊,在一道榜文前红尘两分,从此判若云泥。 在那“白马嘶风三十辔,朱门秉烛一千家”的放榜时刻,黯然离去的人流中藏着一个魁梧的身影。他的名字叫黄巢。 数年前,黄巢和他的兄长黄揆曾来长安应试。尽管自我感觉良好,他们还是名落孙山。就在兄弟俩收拾行囊,准备离去的时候,考功司郎中崔璆登门造访。他告诉黄巢,自己阅读过他的试卷,很为文字里透露出的气魄折服。可惜,黄巢在考试前没有向名公巨卿行卷,无人推荐,在早已内定的名单中,不会有他的名字。崔璆叮嘱黄巢,下回来应春闱,别忘了早作安排。黄巢感动地连连点头。几年后,当黄巢再次踏入长安,他带来了崔璆的推荐函。可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激烈的党争倾轧中,崔璆已经沦为一个失败者。他没有能力给黄巢一个远大前程。 就这样,黄巢再一次落第了。 长安的春天“争攀柳带千千手,间插花枝万万头”。可黄巢知道,如此妩媚的春色不属于他。几十年前,春明门送走了一个名叫朱克融的人。他在走出长安的时候像苍狼一样,仰天长啸。如今,黄巢大步流星地穿越春明门,朝满目疮痍的大地走去。在这个决定命运的时刻,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情。宋人张端义的《贵耳集》中记载,黄巢五岁时,陪长辈观赏菊花,信口吟出一句“堪与百花为总首,自然天赐赭黄花”。赭黄是帝王服饰的颜色。这句诗中流泻出来的野心让他父亲暗暗心惊。现在,黄巢又想起了象征着死亡的菊花。他没有长啸,而是吟出了一首诗,比五岁那首更大气,更清楚地表达出他的思想: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如果说朱克融搅乱河北,并终结了元和中兴的短暂春天,那么气魄更大的黄巢要把整个天下带进一个充满暴戾之气的深秋。天下英雄没能如唐太宗所愿“尽入彀中”,就散落到苍茫大地,变成秋色里的遍地枭雄。是不是只有到“九秋霜月五更风”的凋敝时分,那些腰金曳紫的大人们才会懂得懊悔的滋味?可那时,衰草连天、夕阳西下,仅有的生机也将泯灭得毫无影踪了。 衰飒秋风中,连绵两百多年的王朝就像一颗老树,飘落下一地黄叶。可就算是枯枝败叶,也能把黄巢深深地埋在虎狼谷。 可平静的生活没有重现人间。历史的天空中早已呈现出一幅“云雷搆屯,龙蛇起陆;势均者交斗,力败者先亡”的画面。龙蛇混杂的大小藩镇,搅乱了整个天下。相比之下,折腾了百年的河北三镇反而缺乏生气。 从山东的遍地饿殍里,爬出了王朝的送葬人朱温。曾几何时,他跟在黄巢身后,把大唐天下撕得粉碎,随后又背叛了黄巢,摇身一变,成了所有藩镇中最强大的一个,强大到可以自封为王朝的护法尊者,强大到可以颠覆江山社稷,为二百九十年历史画上句号。这个砀山无赖大字不识几个,对庙堂上乔张乔致的缙绅显宦一向嗤之以鼻。今天,他骂这个旧族宰相是“轻薄团头”;明天又把那群进士出身的衣冠人物贬为“浮薄”之辈。什么世族高门进士第,在流寇出身的权臣眼中,一文不值。朱温曾经把举子殷文圭推荐给主考官。不知怎么地,这件事被泄露了出去。接受一个前流寇的举荐才当上进士,士大夫们对殷文圭纷纷侧目而视。为了洗刷自己,殷文圭写了篇文章,称自己不过是像菟丝攀缘大树那样,利用朱温而已。后来,殷文圭路过朱温辖地,竟然快马加鞭,扬长而去。望着远去的背影,怒火中烧的朱温切齿大骂文人负心。 从此,朱温对士大夫们的心结解也解不开。在宴会上,他偶然问起进士崔禹昌,庄园里有没有养牛。当地俗语,“不识得”就是没有之意。崔禹昌随口回答:“不识得牛”。不懂乡间俚语的朱温会错了意,当场勃然大怒,叫道:世间有不认得牛的人么?分明是挖苦我这个村夫才识得牛;他那么高贵的读书人,就不认得牛!可怜的崔禹昌险些因此丧命。另一回,几个书生在树阴下闲谈。边上乘凉的朱温忽然指着柳树说:这树木适合做车毂。听到这话,大家面面相觑。车毂所用木质要坚硬细密,柳树材质是出名的差,怎么能用来做车毂。一片沉默中,几个书生畏惧这个魔头,随声附和道:是可以做车毂。没想到,朱温狞笑着招呼左右随从,一拥而上,把刚才这几个书生砍翻在地。一片惨叫声中,传来朱温的骂声:“书生辈好顺口玩人,皆此类也!车毂须用夹榆,柳木岂可为之!” 那么,围绕在反智的朱温身边,又是哪些人呢? 一个敬翔,一个李振,他们是朱温的“双璧”。除了谋略过人外,他们最引人注目的共同点就是都曾屡举不第,都是士族旧家垄断进士名额的受害者。这使他们对那些“礼法旧门”、“词科新贵”怀有深深的恨意。朱温非常欣赏的诗人杜荀鹤出身寒微,也曾有“连败文场”的痛苦经历。一朝得势,他也要快意恩仇。另一个谋士张策早年考进士时,主考官是赵崇。据《北梦琐言》记载,赵崇曾放言:如果自己十度主持科举,要十度黜落张策。无奈之下,张策去参加制科,不曾想主考官仍是赵崇。落魄的张策只好转投朱温帐下,甚受朱温赏识……他们代表了一群被士族高门歧视的人,由进士第平步青云的捷径对他们来说可望不可即。因此,很长时间里,这些人不得不沉浮于底层。如果不是战乱摧毁了旧有的秩序,他们只能默默地忍受这一切。最多像胡曾那样,在诗中抱怨一句:“上林新桂年年发,不许平人折一枝。” 这样的人一旦聚集到手握重兵的朱温身边,自然把那些进士出身的士族子弟看成眼中钉、肉中刺。杜荀鹤屈指怒数那些看不起自己的权贵,想悉数诛杀。李振每次入京,朝中必有大臣被贬窜。名门出身的士大夫们都把他看做不祥的恶鸟“鸱鸮”。 “明月谁为主,江山暗换人”,留给唐朝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那一年,长星竟天,从西北横扫太微、文昌和帝座诸星宿。夜观天象的人忧心忡忡地指出,诡异的星象预示着“君臣俱灾,宜刑杀以应天变”。 我仿佛看见,那妖星的光在一双杀气渐浓的眼睛里闪烁不定。急于篡唐的朱温的耳畔,响起李振鸱鸮般粗砺的声音:把那些自诩“清流”的人投入黄河中吧。让他们永远地成为滔滔浊流。 就这样,白马驿外东去的浊水,淹没了王朝最后的“衣冠清流”。一“清”一“浊”间,反讽的效果,把历史所蕴藏的悲剧意味淋漓尽致地表达出来。被丢进黄河的大臣,只要是现在还能考证出履历的,全部都是进士出身。裴、崔、卢等几家,是晚唐科举中最风光的家族。他们多次主持科举,也有多人在科举中春风得意。白马之祸中,他们的遭遇也最为悲惨。 说到这里,我忽然想起了一则故事。进士高中后,照例要游览大慈恩寺。他们会推举出书法最佳的一人执笔,将众人的姓名题上雁塔。他日,如果他们中间有人出将入相,位极人臣,名字就会被描红,并恭敬地在进士头衔前加个“前”字,以示不同凡响。这就是所谓“雁塔题名”。有一回,我们前面提到的那位侍郎裴垣带着儿子重游大慈恩寺,得意扬扬地将自己的名字指给儿子们看。裴勋草草地浏览了一下塔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发现大多已经作古。他撇了撇嘴,说了句:这都是记载鬼的。 裴勋在无意间道出了一个真相。在这个“风雨萧条鬼神泣”的没落时代,巍巍雁塔上所记载的,不过是一些大鬼和小鬼、新鬼和旧鬼。所谓进士,所谓精英,总不过是乌啼鬼哭声中的末世魑魅。 诚如托克维尔所说,“如果一种统治模式衰败了,统治者比被统治者负有更大的责任。”在一个时代遇到危机的时候,我们总会想到那些精英们,希望他们的理想主义和悲剧意识能化做一只扼住命运咽喉的手。可是,我们失望了。断裂混乱的状态,反过来恰恰证明了精英血统的退化。除了自以为是,他们什么都不是。 我们可以嘲笑朱温粗鲁残暴,不懂得曲江离宴的风雅,雁塔题名的荣耀,也可以厌恶“鸱鸮”李振的小人嘴脸。可长安的精英们又何尝真正理解他们所处的晚唐。在曲江的歌扇舞衣、雁塔的落花寂寂外,还有一个世界。那里有如火骄阳下的锄禾人、步履蹒跚的卖炭翁、为他人做嫁衣裳的贫女和折臂的老翁……还有无定河边的累累白骨!高高在上的眼睛,没有顾及到脚下的芸芸众生,听任社会分裂成势同水火的两端。当断裂的碎片布满大地,哪还有精英落脚的地方?他们注定要被朱温这样来自底层的人踢进水与火中。当一具具衣冠人物的尸体浮沉在黄河浑浊的浪花中,我的脑海里,却闪过长庆元年的风花啼鸟。也许,那时候,一切都已注定…… 我们说得太多了,几乎已经说尽了整个晚唐。 很多篇幅用来谈河北的胡化,但是,我们不能满足于仅仅获取一个地缘政治的解释。我相信,只有将元和十五年春的宫变、长庆元年春的贡举舞弊案,还有它引发的党争,与长庆二年河北形势的急剧恶化,也就是将三个春天一一数过来,我们才会有一个完整的理解。 在元和一朝,我们看到的是君主英明,大臣们在他的调控下表现出高度的智慧与效率;随之长安再次拥有了自盛唐以后所未有过的权威;面对长安咄咄逼人的进取态势,河北和效仿河北的藩镇势力相应的萎缩了。隔着两年后的月光看去,元和宫变那一夜是繁华年代的终结。从那个春寒料峭的夜晚到长庆二年春的两年时间内,我们看到了一个反向过程:英武君主的死亡和继任者的昏暗;因缺乏制约,大臣们的派性斗争失控了,导致朝廷丧失智慧与效率;中央权力的瘫痪也就意味着河北的重新崛起。 “三春已暮桃李伤,棠梨花白蔓菁黄”——残梦乍醒,满眼空花。从元和宫变至长庆贡举案至今,掐指一算,逝去的恰好三个春天。人说,“百年流水尽,万事落花空”。我想,元和中兴从此不必提起。三年来发生的一切并无多少新意。可逻辑上前后照应的三起事件,如此整齐地排列在三个连续的春天,实在提供了一个绝好的叙述题材,使我们概括出王朝衰弱的一个基本模式。在我眼中,元和十五年到长庆二年的三个春天,已经包含了晚唐历史的全部密码:文官党争、阉人擅权、科举腐败、藩镇割据……还有——一个形似神非的长安。 如今的长安什么都好像少了点儿生气,就一点一点地露出了它曾被金碧辉煌掩盖起来的本相。长安的骨子里,有一种权力场独有的晦暗,有如渊薮,可以让你的全部,从肉体到灵魂,浸下去也悄无声息地沉了底。经历了枭鸣松桂树的早春,又走过鸟散余落花的暮春,我们在低迷的气氛中送走了长庆二年春——季节轮回,对苍老得世故的长安城来说实在没有太多意义。可我知道,它还在竭力掩饰已经越来越难以掩藏的颓唐气象。我甚至可以断言,如果你读破了长安的三个春天,也就读懂了晚唐,甚至读懂了更多。 “春来多少伤心事,碧草侵阶粉蝶飞”。当我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也是一个春天的上午。窗外是流动的日光,我却听任身心在幽暗的古代时光中沉溺,直到没顶。似水流年闪动着潋滟的光,光影中是那些暮草幽花、鸟啼蝶舞。还有一些似曾相识的图像。它们让我注意到日光下的现实。心头因此缭绕着不可排遣的忧虑:比如傲慢的精英脸孔,眉目间却掩饰不住贪婪的神情,那不正是我们所习见的;又比如华丽的颂歌,再怎么华丽也改变不了一个没有诗意的世界——那三个春天啊,就如莎翁戏剧里的台词:“不是一个时代,而是所有岁月”。

优彩彩票平台登陆,——元和宫变是一场家变 让我们来听一段唱词:“金乌东升玉兔坠,景阳钟三响把王催……” 戏剧舞台的错彩流金,还有古老唱腔,流动着历史的迷离感。悠悠然的西皮流水里,我们再换个角度,把李纯之死和台前幕后的悲喜人生、前因后果说一遍。 红氍毹上,七子八婿齐聚一堂,为郭子仪贺寿。儿媳昇平公主自恃身份高贵,在寿筵上乱摆谱,把丈夫郭暧惹恼了。筵席散后,小夫妻房中口角。郭暧一气之下,借酒壮胆,打了昇平公主。娇生惯养的公主哪里肯罢休,连夜进宫告御状。消息传到郭子仪耳中。他连忙缚子请罪,跪倒在宫门外。没想到,唐代宗宽恕了郭暧,教育了公主,安抚了老臣——一出《打金枝》,包含了豪门秘辛、伦理意味、一波三折的情节和大团圆式的尾声。桃红配葱绿般俗不可耐的大结局呀,有中国人全部的人生幸福。所以,它久演不衰。 这出戏有另一个更喜庆的名字——《满床笏》。有时候,人们干脆把它叫做《富贵寿考》。因它写尽了烈火油烹、鲜花着锦的鼎盛家运。 《红楼梦》第二十九回描写贾府到清虚观打醮。一个程序是神前拈戏。抽签的结果,第一出是《斩白蛇》,写汉高祖刘邦斩白蛇起义,最终问鼎的故事。第二出就是这《满床笏》。可惜,跟在后面的第三出是《南柯梦》。淳于棼梦游大槐安国,由极富极贵到家破势败,最后春梦乍醒,两手空空——连缀的三出戏,勾勒出由草莽到富贵,再盛极而衰的抛物线轨迹。听了这戏目后,贾母沉默了。谁说“颓运方至,变故渐多,悲凉之雾,遍被华林,然呼吸领会之者,独宝玉而已!”凭借一个上了年纪的女性所特有的直觉,享福人贾母不也意会到戏文后面所隐藏的全部命运意味。 当《满床笏》锣鼓渐歇,笙歌消散,昇平公主与郭暧的女儿郭氏娉娉袅袅,走上了舞台。 郭氏出阁的时候,丈夫李纯年方十六,还是广陵王。这门婚姻藏着那么一点儿不和谐。李纯是唐德宗的长孙、唐代宗的曾孙。郭氏的母亲昇平公主却是唐代宗的女儿,与唐德宗分属兄妹。从这一层血缘上讲,郭氏嫁给了从侄儿。那年,李纯已有了两个儿子:长子李宁,次子李宽。不过,两个孩子的生母都是身份低微的宫人。 三年后,这对少年夫妻也有了自己的孩子李宥。 今天,我们重翻那段历史的时候,不难发现:李宥柔弱、无能,年纪轻轻就风眩就床,缠绵病榻。无论体、魄,他都让精力过人的父亲失望。有人归咎于李纯和郭氏的不伦婚姻。其实,放眼上下三百年,我们不难发现这样一个事实,灵与肉的孱弱之于入主长安后的李唐皇室,一如血友病之于数个世纪后的欧洲诸王族。我们在唐高祖(李渊)身上见过;在唐高宗和他的儿子们身上,更为明显;还有唐肃宗、唐代宗……一直到唐顺宗,他们的形象病态苍白。倒是李纯,还有他所极力效仿的唐太宗(李世民)、唐玄宗(李隆基)可以划入另类,是那些和峥嵘岁月联系在一起的名字。他们的刚猛有为,仿佛某种隐性基因的性状,在家族里隔代遗传——也许李纯已了解到儿子的无能,就像大多数人在几年后所了解的那样。 李纯死后,服丧的李宥漫不经心,御临丹凤门楼,大摆乐舞和杂戏,在欢歌笑语中沉醉。谁会想到,父亲尸骨未寒,还摆放在太极宫清冷的大殿上。与冷淡的父子关系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儿子对母亲却怀有深深的眷恋。每月望朔,李宥都不忘亲临郭氏居住的兴庆宫,行晨昏定省之礼。 把李宥的恋母和仇父联系起来,我们很容易联想到俄狄浦斯。 在古老的希腊传说中,拉伊俄斯受到神谕警告:他的亲生骨肉长大后,会危及他的王位与生命。惊惶的底比斯国王偷偷找来一个猎人,让他偷偷杀死这个婴儿。可猎人动了恻隐之心,悄悄把婴儿丢弃在荒野。多年以后,拉伊俄斯在路上与一个年轻人为了点儿细故争斗起来。这位名叫俄狄浦斯的年轻人杀了他。底比斯人推举俄狄浦斯为新的国王。他的王后,就是拉伊俄斯的遗孀。从此,瘟疫和饥荒在底比斯大地上游荡。苦不堪言的底比斯人又一次想到了神。这一次,全知全能的神告诉他们:俄狄浦斯就是当年的弃婴。在无意中,儿子犯下了杀父娶母的罪行,引来了苍天的愤怒。痛苦的俄狄浦斯自抉双眼,离开底比斯,四处流浪…… 弗洛伊德从索福克勒斯的这出经典悲剧中汲取灵感,将以本能冲动力为核心的一种恋母仇父称做“俄狄浦斯情结”。随着年龄增长,俄狄浦斯情结会逐渐被压抑、克服。只有在某些个体上,它会病态发展。病态俄狄浦斯情结患者多钟情于年纪比自己大的异性。这让我心头一跳:记忆中,李宥曾在命妇身上,找寻一种难以启齿的快乐。 我们可不可以下结论:元和宫变就是索福克勒斯悲剧的中国版本? 我不太肯定。弗洛伊德的心理分析方法依赖于尽可能丰富、真实并且是晦秘的细节。这正是有着诸多避讳的中国史书无法提供的。文字的过分简陋,使我们无法运用精神分析工具,来解析李宥不醒的噩梦,还有醒后梦魇般的生活。 比起廋藏在灵魂底层的俄狄浦斯情结,利害关系似乎更具有解释力。在我看来,记载元和宫变那一页纸张的反面,写着莎士比亚的《麦克白》,而不是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 我在前面说过,史书对元和宫变着墨不多。我们无从想象它的细节,更谈不上真切地体会悲伤氛围。《麦克白》也许可以弥补这个缺憾。 我愿意静静地坐在书桌前,一页一页地翻阅莎翁的剧本。我甚至幻想有一天,坐在舞台下,欣赏中国人在唐朝的舞台背景中,把这出经典戏剧重新演绎一遍。 如果你对元和宫变缺乏感性的认识,那就和我一样,把《麦克白》从头读起。在我看来,《麦克白》就是一部改写过的元和宫变,其戏剧张力又正好是新、旧唐书所缺少的。中国史书的遮遮掩掩,使我们无从了解李宥的内心活动。但是,麦克白的饰演者把一个弑君者的恐慌与虚弱演绎得淋漓尽致,使我们可以在一个很近很近的距离来观察弑君者。借用这出西方的经典戏剧,让我把元和宫变的细节一一地补上。 悲剧揭幕于元和四年。那一年,李纯册封长子邓王李宁为太子。 遂王李宥默然地看着长兄搬进东宫。年轻的他第一次品尝到了失意的滋味。就在几天前,李宥还天真地以为,凭借母亲的原配身份和显赫家世,自己能顺利成为帝国的储君。可是,一道册封李宁为太子的诏书把他从梦中惊醒。李宥步履蹒跚地,回到自己的院落。 整个长安城就是一个院落,一个由大小院落组成的封闭院落。如白居易所说,“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如今,构建起长安的脉络不再是沟通南北的路,而是阡陌纵横的墙。一堵墙就是千重万重山。被分割出来的院落看上去面目划一,分不清,辨不明,可又是各有各的风格,让人摸不着门槛,不得门径而入,油然而生“侯门一入深似海”的感触来——长安的院落是一个又一个的矩形,大的套着小的,小的集合成大的,在大大小小的院落外还套着更大的,坊墙纵横交错,分出长安的坊和市。畦分棋布的坊外面,围着属于整个长安的墙,实实在在地圈起了一个王朝的心。 十六宅是万千院落中很特别的一个。那里蛰居着唐代诸王。李宥的院落是十六宅中的一小格。 当年,还是临淄王的唐玄宗出入长安,结交豪杰,显露峥嵘于变幻的风云中。登上皇位后,他却比任何人更害怕子孙也仿效他的故智。在安国寺东附苑城,唐玄宗划出了一片地,建起十六宅,把十个儿子锁进深院。后来又有六王就封入宅。皇子们曾是何等风流:在万里江山驰骋、玄武门下弯弓,围攻过大明宫、杀死过武家和韦家的阴险人物……现在,他们却被禁锢在长安城东北角不大的一片地方。手举银船杯,高喊“曾祖天子、祖天子”的豪迈渐渐成为传说。这片被称为十六宅的院落楼台逶迤,飞檐相接。毗邻的东城墙有两层,中间的夹道静谧无人。经过狭长的夹道,皇子们不用假道长安闹市,就可以进出大明宫,向父皇请安。 面对他们,皇帝的心情是复杂的。很多的皇子意味着很多选择和希望,可同时意味着更多的纷扰和威胁。朱门深锁的十六宅为这对矛盾提供了折中方案:它使众多的皇子有了栖身之所,同时又用禁锢来消除他们的威胁——这就决定了十六宅生活的基本形态。 十六宅的生活是安逸的,也很平淡,甚至是边缘化的,尽管大明宫就在不远的地方。除了那沟壑般的夹道外,就只有壁垒森严的高墙来为连天的屋宇断行、断句,一笔一画,很认真地割裂了连绵起伏的屋脊瓦楞,还有密密匝匝的瓦甃。如果能揭开连云华第的屋顶,俯瞰十六宅,我们将看到一个蚁穴一样的空间。每个院落,甚至每个房间、每个角落都是雷同的。如蚁的人在里面忙碌着,周而复始,却又不知道为什么忙碌。生活就剩下一无目的的消磨。白纸一样没有内容的生活,就是李宥在十六宅里的苍凉年月——他已经很老、很老了,很快就要满十六岁了。 “心都要老了,做人却还没开头似的。”李宥站在门前石阶上,呆呆地看着院落上方的一方。“细雨轻寒花落时”,檐下双飞的燕子牵引着忧郁的目光,飞向龙首塬上的嵯峨宫阙。李宥突然意识到,自己离大明宫是如此近切,又是如此遥远。长长地太息了一声,他带着无限落寞的表情转回房内,沮丧地跌坐在榻上:这又将是一个难挨的漫长白昼。 李宥的眼前晃动着古行宫里白头宫女的身影。她们日复一日,枯坐在布满苔色与蛛丝的清冷角落,絮絮叨叨地聊着盛唐的旖旎风情。肮脏的裙裾、枯槁的脸庞,还有慢慢褪色的记忆。《上阳白发人》的诗句在空洞洞的心底响起: ……此辈贱嫔何足言,帝子天孙古称贵。 诸王在合四十年,七宅六宫门户閟。 隋炀枝条袭封邑,肃宗血胤无官位。 王无妃媵主无婿,阳亢阴淫结灾累…… 元稹是李宥最喜爱的诗人。在他笔下,皇子皇孙和深宫老去的红颜一样,是被命运遗弃在宫廷的可怜人,注定要在世间最华丽的地方等待最黯淡的死亡。李宥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也许要做点什么,来改变自己的命运悲剧。 就在这时候,李宥的心仿佛被什么触动了一下,一点儿声音?不可捉摸的声音,细碎到难以辨认。他带着狐疑的表情,抬起头来,看了看身边的人。眉黛唇朱的侍女紧紧抿着樱唇,表情漠然地盯着垂地的帷幕发呆,没有一点窃窃私语的迹象。 也许是听错了,要不就是耳鸣。李宥不无悻悻地想,难道自己未老先衰了?就在这时,如雨如滴的声音又一次触动了耳膜。目光还没有离开侍女的红唇。他很肯定,不是她们在絮叨。相反,她们吹气如兰,依然妨碍了李宥倾听那神秘的声音。李宥挥了挥手,要侍女们离开。 当艳丽衣角在门口一晃消失后,玉扃又重新掩上。李宥从榻上一跃而起,在空旷的殿内找寻声音的来源。每一道帷幕后面空空如也,矮橱里藏不了人,房梁上除了尘埃什么也没有,连结网的蜘蛛也不曾见。李宥疑惑地停下了自己逡巡的脚步。步声停止的时候,柔糯的声音又一次传来。是三个声音。是的,李宥很肯定。像女巫一样柔媚而充满诱惑力的声音在耳畔次第回响—— 第一个声音对他说:“祝福你,遂王殿下!” 第二个声音对他说:“祝福你,太子殿下!” 第三个声音则说:“祝福你,未来的君王!” 那是只有李宥才能听见的声音。在独处的寂寥时分,他听到如鬼如巫的祝福。它来自内心的最深处,来自他的血液。在那片邪恶的血色森林里,苏格兰大将麦克白和女巫们偶然邂逅。李宥没有去过那阴沉沉的血色森林。可在任何一个角落里,他都能听见来自自己血液的诱惑。蛛网一样密布的血管,就是一片隐藏着欲望之巫的血色森林。可李宥只能理解第一个祝福。没错,他就是遂王,十六宅众多亲王中的寻常一位。 第二个祝福让他困惑不已。他伸出手掌,惴惴然地按住自己狂跳的心脏:是在说我么?我还有机会当上太子…… 机会真的还有。那时阳光依旧,却注定跟着一连串落雨的天。 苍天并不眷顾“词尚经雅,动皆中礼”的皇长子李宁。册立太子的仪式最初选在孟夏季节进行——那是长安一年中最明媚的时节了:九城沁绿,肥厚的叶掌撑出层层叠叠的生意,将翳然气象掩盖得一点不露,仕女们心情愉快地往来于青鸦鸦的季节里,笑着、闹着,揣摩着盛典的每一个细节,并在若干年后把每一个细节都羼入她们青涩的回忆——不带有灰黑的情景在记忆中已越来越少了。然而,在不期而至的缠绵雨水里,什么都湿透了。在随后数月内,铅灰的雨云封锁着帝京的天空。仪式推迟到孟秋,又因同样的原因推迟到十月。这时已到颓废的冬天。经过了长逾六个月的宕延,从上到下,包括李纯本人都是带着应付的心态,在如期而至的凛冽寒风中履行完繁琐的仪式。 让人厌倦的雨,暗示了苍天的旨意。两年又两个月后,李宁薨殁了。国典中没有太子丧仪,权摄太常博士的国子司业自创了一套繁琐的仪注。隆重得异乎寻常的葬礼寄托了李纯的丧子之痛,还是哀悼他自己的身不由己,就不得而知了。葬礼也意味着,角逐在李宁的两个弟弟之间展开了。 李纯又面临着一次新的选择。 “母以子贵”和“子以母贵”是法则的两面。李宽的生母只是掖庭宫内一个甚至连姓氏都不为人所知晓的宫女。她低微的身份是李宽入主东宫的巨大障碍。郭氏就不同了。任何一本史书在提到她的时候,都不忘强调门第。 郭家不算真正意义上的高第士族。安史之乱前,郭子仪不过是北疆众将中的寻常一员。如果没有翻天覆地的大动乱,他很快就要无荣无辱地结束戎马生涯。可是,渔阳鼙鼓改变了这一切。东北的精锐叛乱了,西北的精锐在潼关前几乎覆没,朔方军成了王朝硕果仅存的擎天柱石。在一个天翻地覆的时代,他们的统帅郭子仪扮演了挽狂澜于既倒的伟大角色,也给自己的家族带来了《满床笏》的全盛光景。 可是,李纯不喜欢郭氏。 立李宁为太子的时候,李纯的表面理由是立嫡以长。蕴藏的一句潜台词是:在后宫中,贵妃郭氏没有什么特殊地位。她的儿子遂王李宥不能“子凭母贵”。为什么郭氏以原配身份,却始终无法晋位为后呢?新、旧唐书告诉我们,李纯好色。他担心郭氏利用中宫的权威,钳掣自己征歌选色、寻欢作乐——这至少是片面的。像李纯这样一位强势人物,小心提防着在自己的后宫出现同样强势的女性。 一百多年前,太白金星昼现长安。懦弱的儿子们,谁都没有能阻止武则天从垂帘听政到君临天下。李纯若有所思地看着精明的郭氏和无能的李宥,这样一对母子会重演百余年前那一段“牝鸡司晨,唯家之索”的不堪往事么?选择这样一位皇后,选择这样一位太子,无疑是把王朝的命运又一次交给上苍。 今天,李纯抬头仰望苍穹,想看看象征“女主天下”的星象是否又在天幕下隐约可见。可他只看见满天星斗。不称职的钦天监连一个适合册立太子的时间都找不准,又怎能指望他们像李淳风一样领悟上天的安排。彷徨的李纯勉强同意立李宥为太子。 “祝福你,太子殿下!”第二个祝福已经被验证了。踏入东宫的那一瞬间,李宥开始相信来自血液的预言。在内心里,他开始一遍又一遍地回味那第三个祝福:“祝福你,未来的君王!” 就像麦克白的台词所说的那样:“这好比是美妙的开场白,接下去就是帝王登场的正戏了。”李宥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坐上含元殿正中央的那个座位。 李宥成为太子后,郭氏没有能如人们所预料的,晋位皇后。也许是李宥本人的无能和懦弱带累生母无法正位中宫——因为郭氏成为皇后,将赋予李宥嫡子身份,从而使父亲必须服从古老而权威的“嫡子继承制”,失去重新选择的机会。也有可能是郭氏的强势使丈夫心存疑虑,生怕自己身后会重现太阿倒持于外戚的局面,才不愿让软弱的李宥承继大统。究竟李纯是出于何种考虑,现在我们说不清了。但是,有一点是清楚的:郭氏母子的命运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 忧心忡忡的李宥秘密找到了他的母舅司农卿郭钊。 我们知道,在麦克白的背后,是他的妻子。李宥身后也有一个女性存在,那就是母亲。当麦克白夫人从丈夫的信上了解到女巫的预言后,她的心激动起来了。男性被推到了前台,而两个女性才是事件的决定性力量。郭氏借兄长郭钊之口告诉儿子:“殿下但尽孝谨以俟之,勿恤其他。” 这句话在我看来,和麦克白夫人口中那几句台词意思雷同: 为了欺骗世人,就必须装出和世人同样的神情; 您眼里、手上与舌尖都要流露出欢迎; 您看起来应像一朵纯洁的花, 花瓣下却有一条毒蛇在潜伏。 李宥就这样等了下去,一直等到元和十五年正月二十七——在同样黑暗的深夜里,这条毒蛇吐着猩红的蛇信子,游过同样阴森的空间,一直游进了黑与红两种颜色为基调的舞台——黑,是黑夜,是阴森恐怖的黑夜和夜色里的宫殿;打破这浓重夜色的唯一色彩,是血的颜色。元和十五年前后,当母子俩发觉李纯将要作出对他们不利的抉择,从而将命运引向不测的境地时,妻子背叛了丈夫,儿子背叛了父亲。 舞台上那惊心动魄的敲门声,很快就要在大明宫某一个阴暗的角落里响起。 让我们掩上书房的门,将案头的灯光调到最低亮度。灯罩笼罩的范围之外,暗流汹涌的黑夜已把周遭的人、物,还有空间完全吞噬。昏黄的灯光下,元和十五年正月二十七深夜所发生的,案情重演—— 那也是个叫人永难释怀的夜晚。 中和殿里沉静如水。半旧的绞金蟠龙黄铜烛台上,儿臂粗的油烛猛地两三声炸响,釭花闪了一闪。在白得碜人的素壁上,光影一波一波荡漾不止。灯火摇曳间,又恢复了一片静谧。李纯的病体似乎经不起风里任何一丝潮气或寒意的侵蚀。于是,悄悄落下的廛帷将风连同光一并挡住。中和殿匼匝唯余黑夜,有溶解力的黑夜。从黑暗里感知到莫可名状的骚动——就在厚重廛帷后面,仿佛有无数灵物在嬉闹、在偷窥、在喷振、在窃窃私语。当细切的喧嚣渐渐低沉下来,直至没有,病榻上的李纯忽然意识到,自己堕入了一个陌生的空间——没有边界、没有标识。唯一可做的事,就是聆听橐橐的脚步声自远而近。他试图看清深不可测的黑暗中正在逼近自己的恐怖,可那是徒劳。狰狞的面目还在继续逼近,一直向他压迫过来,使他窒息,使他临死时才真实地感到,他必须接受一种他从未设想过的结局。李纯用尽最后的力气长号,细如游丝的声音在甍甍深宫里缭绕、消散……只有几声凄厉的枭哭隐约传来。 似曾相识的最后景象,正从李纯一点点放大的瞳孔里散开。目光漶漫后,李纯的记忆永远地定格在另一张榻上。深邃的空间里,惨白的光照亮了一具尸体,孤零零地横放在御榻上的——死于他杀。 李纯以为自己看到的是父亲唐顺宗。直到生命最后一秒,他才恍然大悟:那具尸体不也是他自己的——家国兴亡、世事剧变,只在那如癫似狂的一瞬间。凶手,其实是整个环境;李纯自己,也是谋杀自己的凶手之一。在大明宫的暗夜里,我们看到了父子间血腥的连环套。 又过了很多年,明末大儒王夫之用一句“宪宗之贼非郭氏、穆宗而谁哉”,将郭氏母子推上了元和宫变的被告席上。 好像没有直接的证据,可以证明郭氏母子是元和宫变的元凶,但同样没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他们置身事外。就如功利主义哲学家边沁所概括的:“当行为人决意实施该行为时虽然发现某种结果,认识到该结果可能发生,但是该结果的发生不是构成其预期的连锁的一环,那这种结果便是间接或附属的”。这种明知且希望、放任结果发生的状态,在犯罪形态构成论中被称为“间接故意”。如果没有元和宫变,郭氏母子也许只是历史舞台上衣衫华丽的配角,甚至只是舞台下的看客。可这场谋杀改变了他们的命运。郭氏母子彻底摆脱了生死不测的境地,走向权力之巅。李纯的死亡正是他们所乐见的。 中国臧否人物向来有“诛心之论”的传统。《后汉书·霍谞传》里就说过:“春秋之义,原情定过,赦事诛意,故许止虽弑君而不罪,赵盾以纵贼而见书。”这是一种不问罪迹如何,仅就动机和用心来讨论是非的尺度。在元和宫变后,郭氏将参与谋杀的阉人刘承偕收为养子。李宥不仅对梁守谦、王守澄宠爱有加,还听任凶手陈弘志逍遥于锦绣扬州。这一切,都说明他们在元和宫变中有难以洗刷的嫌疑。 当年,唐中宗被自己的妻女鸩杀;今天,李纯又死在了郭氏母子冷漠的目光中——正如《圣经》里所说的:“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郭氏母子被推上被告席的时候,手持凶器的宦官们反而从刑事谋杀案的主犯变成了政治阴谋中的从犯。 吐突承璀和李纯的死讯相继传来后,几名宦官受梁守谦、王守澄差遣,鬼魅一样飘到了十六宅。深夜里,澧王府的门被冰冷的手敲开了。 澧王李宽从迷梦中被惊醒过来。深夜的敲门声非常刺耳。蒙眬中,他还以为是在敲别人的门扇。可死神的脚步声分明冲着他橐橐而来……世上有一种死亡,叫做“剭诛”。剭,从字形上看就是金屋中的利刃——多少不明不白的死亡,共有的特点,被直观地点了出来。天璜贵胄通常不会像庶民一样,死在青天白日下。澧王府的帐幔里,一缕凄苦灵魂悄然散去。 我们看过玄武门之变中的太子李建成,贞观时的太子李承乾,女皇阴影下的太子李忠、李弘和李贤,另一次玄武门之变中的太子李重俊,还有越王李係、舒王李谊,了解一系列已经发生的死亡,还有即将发生的绛王李悟、漳王李凑、安王李溶、陈王李成美之死……看着一段段不堪闻问的往事,我们的鼻孔里灌满了血腥气味。谁失去了东宫的位置,也就失去了活下去的可能——没人能站着退出权力角逐。 无论如何,玄武门之变总还是发生在阳光和月光下的,总还洋溢着暴烈的美。如今,金屋珠帘遮住了视线。一切都在变得鬼祟。 从惠昭太子李宁薨没的那一刻起,郭氏和李宥就面对着一道有两个选项的选择题:皇位,或者死亡。 不,我说错了。死亡能成为一选项么?不能。这只是答案唯一的填空题。与其说我为母子两人罪恶的抉择而悲哀,不如说是那罪恶的无可抉择让我悲哀。早在王夫之说出那句话之前,在他们登上舞台的时候,郭氏和李宥就注定要被推上历史公审的被告席了。 噩梦在玄武门下转了又转,散入十六宅和大明宫。当长安失去了完整的天下,当李家子孙失去了活力,那道皇宫北门也失去了它的现实作用。可是,骨肉相残的悲剧不会因为失去玄武门这个固定舞台而落幕。玄武门依然作为一种意象、一种深刻回忆而存在——父与子、夫与妻,世间多么亲密的人啊!站在门里门外,从此红尘两分。 元和宫变,不过是玄武门后又一个家族记忆的创伤。 不知不觉,言菊朋的唱段已经播放完了。传说中的《南柯梦》还没有上演。我在灯下翻开了《麦克白》,把它当成《满床笏》的续集,一页一页地看下去……

――元和宫变是一场家变 让我们来听一段唱词:“金乌东升玉兔坠,景阳钟三响把王催……” 戏剧舞台的错彩流金,还有古老唱腔,流动着历史的迷离感。悠悠然的西皮流水里,我们再换个角度,把李纯之死和台前幕后的悲喜人生、前因后果说一遍。 红氍毹上,七子八婿齐聚一堂,为贺寿。儿媳平公主自恃身份高贵,在寿筵上乱摆谱,把丈夫郭暧惹恼了。筵席散后,小夫妻房中口角。郭暧一气之下,借酒壮胆,打了平公主。娇生惯养的公主哪里肯罢休,连夜进宫告御状。消息传到郭子仪耳中。他连忙缚子请罪,跪倒在宫门外。没想到,宗宽恕了郭暧,教育了公主,安抚了老臣――一出《打金枝》,包含了豪门秘辛、伦理意味、一波三折的情节和大团圆式的尾声。桃红配葱绿般俗不可耐的大结局呀,有中国人全部的人生幸福。所以,它久演不衰。 这出戏有另一个更喜庆的名字――《满床笏》。有时候,人们干脆把它叫做《富贵寿考》。因它写尽了烈火油烹、鲜花着锦的鼎盛家运。 《红楼梦》第二十九回描写贾府到清虚观打醮。一个程序是神前拈戏。抽签的结果,第一出是《斩白蛇》,写汉高祖斩白蛇起义,最终问鼎的故事。第二出就是这《满床笏》。可惜,跟在后面的第三出是《南柯梦》。淳于棼梦游大槐安国,由极富极贵到家破势败,最后春梦乍醒,两手空空――连缀的三出戏,勾勒出由草莽到富贵,再盛极而衰的抛物线轨迹。听了这戏目后,贾母沉默了。谁说“颓运方至,变故渐多,悲凉之雾,遍被华林,然呼吸领会之者,独宝玉而已!”凭借一个上了年纪的女性所特有的直觉,享福人贾母不也意会到戏文后面所隐藏的全部命运意味。 当《满床笏》锣鼓渐歇,笙歌消散,平公主与郭暧的女儿郭氏娉娉袅袅,走上了舞台。 郭氏出阁的时候,丈夫李纯年方十六,还是广陵王。这门婚姻藏着那么一点儿不和谐。李纯是唐德宗的长孙、唐代宗的曾孙。郭氏的母亲平公主却是唐代宗的女儿,与唐德宗分属兄妹。从这一层血缘上讲,郭氏嫁给了从侄儿。那年,李纯已有了两个儿子:长子李宁,次子李宽。不过,两个孩子的生母都是身份低微的宫人。 三年后,这对少年夫妻也有了自己的孩子李宥。 今天,我们重翻那段历史的时候,不难发现:李宥柔弱、无能,年纪轻轻就风眩就床,缠绵病榻。无论体、魄,他都让精力过人的父亲失望。有人归咎于李纯和郭氏的不伦婚姻。其实,放眼上下三百年,我们不难发现这样一个事实,灵与肉的孱弱之于入主长安后的李唐皇室,一如血友病之于数个世纪后的欧洲诸王族。我们在唐高祖()身上见过;在唐高宗和他的儿子们身上,更为明显;还有唐肃宗、唐代宗……一直到唐顺宗,他们的形象病态苍白。倒是李纯,还有他所极力效仿的可以划入另类,是那些和峥嵘岁月联系在一起的名字。他们的刚猛有为,仿佛某种隐性基因的性状,在家族里隔代遗传――也许李纯已了解到儿子的无能,就像大多数人在几年后所了解的那样。 李纯死后,服丧的李宥漫不经心,御临丹凤门楼,大摆乐舞和杂戏,在欢歌笑语中沉醉。谁会想到,父亲尸骨未寒,还摆放在太极宫清冷的大殿上。与冷淡的父子关系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儿子对母亲却怀有深深的眷恋。每月望朔,李宥都不忘亲临郭氏居住的兴庆宫,行晨昏定省之礼。 把李宥的恋母和仇父联系起来,我们很容易联想到俄狄浦斯。 在古老的希腊传说中,拉伊俄斯受到神谕警告:他的亲生骨肉长大后,会危及他的王位与生命。惊惶的底比斯国王偷偷找来一个猎人,让他偷偷杀死这个婴儿。可猎人动了恻隐之心,悄悄把婴儿丢弃在荒野。多年以后,拉伊俄斯在路上与一个年轻人为了点儿细故争斗起来。这位名叫俄狄浦斯的年轻人杀了他。底比斯人推举俄狄浦斯为新的国王。他的王后,就是拉伊俄斯的遗孀。从此,瘟疫和饥荒在底比斯大地上游荡。苦不堪言的底比斯人又一次想到了神。这一次,全知全能的神告诉他们:俄狄浦斯就是当年的弃婴。在无意中,儿子犯下了杀父娶母的罪行,引来了苍天的愤怒。痛苦的俄狄浦斯自抉双眼,离开底比斯,四处流浪…… 弗洛伊德从索福克勒斯的这出经典悲剧中汲取灵感,将以本能冲动力为核心的一种恋母仇父称做“俄狄浦斯情结”。随着年龄增长,俄狄浦斯情结会逐渐被压抑、克服。只有在某些个体上,它会病态发展。病态俄狄浦斯情结患者多钟情于年纪比自己大的异性。这让我心头一跳:记忆中,李宥曾在命妇身上,找寻一种难以启齿的快乐。 我们可不可以下结论:元和宫变就是索福克勒斯悲剧的中国版本? 我不太肯定。弗洛伊德的心理分析方法依赖于尽可能丰富、真实并且是晦秘的细节。这正是有着诸多避讳的中国史书无法提供的。文字的过分简陋,使我们无法运用精神分析工具,来解析李宥不醒的噩梦,还有醒后梦魇般的生活。 比起藏在灵魂底层的俄狄浦斯情结,利害关系似乎更具有解释力。在我看来,记载元和宫变那一页纸张的反面,写着的《麦克白》,而不是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 我在前面说过,史书对元和宫变着墨不多。我们无从想象它的细节,更谈不上真切地体会悲伤氛围。《麦克白》也许可以弥补这个缺憾。 我愿意静静地坐在书桌前,一页一页地翻阅莎翁的剧本。我甚至幻想有一天,坐在舞台下,欣赏中国人在的舞台背景中,把这出经典戏剧重新演绎一遍。 如果你对元和宫变缺乏感性的认识,那就和我一样,把《麦克白》从头读起。在我看来,《麦克白》就是一部改写过的元和宫变,其戏剧张力又正好是新、旧唐书所缺少的。中国史书的遮遮掩掩,使我们无从了解李宥的内心活动。但是,麦克白的饰演者把一个弑君者的恐慌与虚弱演绎得淋漓尽致,使我们可以在一个很近很近的距离来观察弑君者。借用这出西方的经典戏剧,让我把元和宫变的细节一一地补上。 悲剧揭幕于元和四年。那一年,李纯册封长子邓王李宁为太子。 遂王李宥默然地看着长兄搬进东宫。年轻的他第一次品尝到了失意的滋味。就在几天前,李宥还天真地以为,凭借母亲的原配身份和显赫家世,自己能顺利成为帝国的储君。可是,一道册封李宁为太子的诏书把他从梦中惊醒。李宥步履蹒跚地,回到自己的院落。 整个长安城就是一个院落,一个由大小院落组成的封闭院落。如所说,“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如今,构建起长安的脉络不再是沟通南北的路,而是阡陌纵横的墙。一堵墙就是千重万重山。被分割出来的院落看上去面目划一,分不清,辨不明,可又是各有各的风格,让人摸不着门槛,不得门径而入,油然而生“侯门一入深似海”的感触来――长安的院落是一个又一个的矩形,大的套着小的,小的集合成大的,在大大小小的院落外还套着更大的,坊墙纵横交错,分出长安的坊和市。畦分棋布的坊外面,围着属于整个长安的墙,实实在在地圈起了一个王朝的心。 十六宅是万千院落中很特别的一个。那里蛰居着唐代诸王。李宥的院落是十六宅中的一小格。 当年,还是临淄王的唐玄宗出入长安,结交豪杰,显露峥嵘于变幻的风云中。登上皇位后,他却比任何人更害怕子孙也仿效他的故智。在安国寺东附苑城,唐玄宗划出了一片地,建起十六宅,把十个儿子锁进深院。后来又有六王就封入宅。皇子们曾是何等风流:在万里江山驰骋、玄武门下弯弓,围攻过大明宫、杀死过武家和韦家的阴险人物……现在,他们却被禁锢在长安城东北角不大的一片地方。手举银船杯,高喊“曾祖天子、祖天子”的豪迈渐渐成为传说。这片被称为十六宅的院落楼台逶迤,飞檐相接。毗邻的东城墙有两层,中间的夹道静谧无人。经过狭长的夹道,皇子们不用假道长安闹市,就可以进出大明宫,向父皇请安。 面对他们,皇帝的心情是复杂的。很多的皇子意味着很多选择和希望,可同时意味着更多的纷扰和威胁。朱门深锁的十六宅为这对矛盾提供了折中方案:它使众多的皇子有了栖身之所,同时又用禁锢来消除他们的威胁――这就决定了十六宅生活的基本形态。 十六宅的生活是安逸的,也很平淡,甚至是边缘化的,尽管大明宫就在不远的地方。除了那沟壑般的夹道外,就只有壁垒森严的高墙来为连天的屋宇断行、断句,一笔一画,很认真地割裂了连绵起伏的屋脊瓦楞,还有密密匝匝的瓦。如果能揭开连云华第的屋顶,俯瞰十六宅,我们将看到一个蚁穴一样的空间。每个院落,甚至每个房间、每个角落都是雷同的。如蚁的人在里面忙碌着,周而复始,却又不知道为什么忙碌。生活就剩下一无目的的消磨。白纸一样没有内容的生活,就是李宥在十六宅里的苍凉年月――他已经很老、很老了,很快就要满十六岁了。 “心都要老了,做人却还没开头似的。”李宥站在门前石阶上,呆呆地看着院落上方的一方。“细雨轻寒花落时”,檐下双飞的燕子牵引着忧郁的目光,飞向龙首塬上的嵯峨宫阙。李宥突然意识到,自己离大明宫是如此近切,又是如此遥远。长长地太息了一声,他带着无限落寞的表情转回房内,沮丧地跌坐在榻上:这又将是一个难挨的漫长白昼。 李宥的眼前晃动着古行宫里白头宫女的身影。她们日复一日,枯坐在布满苔色与蛛丝的清冷角落,絮絮叨叨地聊着盛唐的旖旎风情。肮脏的裙裾、枯槁的脸庞,还有慢慢褪色的记忆。《上阳白发人》的诗句在空洞洞的心底响起: ……此辈贱嫔何足言,帝子天孙古称贵。 诸王在合四十年,七宅六宫门户。 隋炀枝条袭封邑,肃宗血胤无官位。 王无妃媵主无婿,阳亢阴淫结灾累…… 元稹是李宥最喜爱的诗人。在他笔下,皇子皇孙和深宫老去的红颜一样,是被命运遗弃在宫廷的可怜人,注定要在世间最华丽的地方等待最黯淡的死亡。李宥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也许要做点什么,来改变自己的命运悲剧。 就在这时候,李宥的心仿佛被什么触动了一下,一点儿声音?不可捉摸的声音,细碎到难以辨认。他带着狐疑的表情,抬起头来,看了看身边的人。眉黛唇朱的侍女紧紧抿着樱唇,表情漠然地盯着垂地的帷幕发呆,没有一点窃窃私语的迹象。 也许是听错了,要不就是耳鸣。李宥不无悻悻地想,难道自己未老先衰了?就在这时,如雨如滴的声音又一次触动了耳膜。目光还没有离开侍女的红唇。他很肯定,不是她们在絮叨。相反,她们吹气如兰,依然妨碍了李宥倾听那神秘的声音。李宥挥了挥手,要侍女们离开。 当艳丽衣角在门口一晃消失后,玉扃又重新掩上。李宥从榻上一跃而起,在空旷的殿内找寻声音的来源。每一道帷幕后面空空如也,矮橱里藏不了人,房梁上除了尘埃什么也没有,连结网的蜘蛛也不曾见。李宥疑惑地停下了自己逡巡的脚步。步声停止的时候,柔糯的声音又一次传来。是三个声音。是的,李宥很肯定。像女巫一样柔媚而充满诱惑力的声音在耳畔次第回响―― 第一个声音对他说:“祝福你,遂王殿下!” 第二个声音对他说:“祝福你,太子殿下!” 第三个声音则说:“祝福你,未来的君王!” 那是只有李宥才能听见的声音。在独处的寂寥时分,他听到如鬼如巫的祝福。它来自内心的最深处,来自他的血液。在那片邪恶的血色森林里,苏格兰大将麦克白和女巫们偶然邂逅。李宥没有去过那阴沉沉的血色森林。可在任何一个角落里,他都能听见来自自己血液的诱惑。蛛网一样密布的血管,就是一片隐藏着欲望之巫的血色森林。可李宥只能理解第一个祝福。没错,他就是遂王,十六宅众多亲王中的寻常一位。 第二个祝福让他困惑不已。他伸出手掌,惴惴然地按住自己狂跳的心脏:是在说我么?我还有机会当上太子…… 机会真的还有。那时阳光依旧,却注定跟着一连串落雨的天。 苍天并不眷顾“词尚经雅,动皆中礼”的皇长子李宁。册立太子的仪式最初选在孟夏季节进行――那是长安一年中最明媚的时节了:九城沁绿,肥厚的叶掌撑出层层叠叠的生意,将翳然气象掩盖得一点不露,仕女们心情愉快地往来于青鸦鸦的季节里,笑着、闹着,揣摩着盛典的每一个细节,并在若干年后把每一个细节都羼入她们青涩的回忆――不带有灰黑的情景在记忆中已越来越少了。然而,在不期而至的缠绵雨水里,什么都湿透了。在随后数月内,铅灰的雨云封锁着帝京的天空。仪式推迟到孟秋,又因同样的原因推迟到十月。这时已到颓废的冬天。经过了长逾六个月的宕延,从上到下,包括李纯本人都是带着应付的心态,在如期而至的凛冽寒风中履行完繁琐的仪式。 让人厌倦的雨,暗示了苍天的旨意。两年又两个月后,李宁薨殁了。国典中没有太子丧仪,权摄太常博士的国子司业自创了一套繁琐的仪注。隆重得异乎寻常的葬礼寄托了李纯的丧子之痛,还是哀悼他自己的身不由己,就不得而知了。葬礼也意味着,角逐在李宁的两个弟弟之间展开了。 李纯又面临着一次新的选择。 “母以子贵”和“子以母贵”是法则的两面。李宽的生母只是掖庭宫内一个甚至连姓氏都不为人所知晓的宫女。她低微的身份是李宽入主东宫的巨大障碍。郭氏就不同了。任何一本史书在提到她的时候,都不忘强调门第。 郭家不算真正意义上的高第士族。安史之乱前,郭子仪不过是北疆众将中的寻常一员。如果没有翻天覆地的大动乱,他很快就要无荣无辱地结束戎马生涯。可是,渔阳鼙鼓改变了这一切。东北的精锐叛乱了,西北的精锐在潼关前几乎覆没,朔方军成了王朝硕果仅存的擎天柱石。在一个天翻地覆的时代,他们的统帅郭子仪扮演了挽狂澜于既倒的伟大角色,也给自己的家族带来了《满床笏》的全盛光景。 可是,李纯不喜欢郭氏。 立李宁为太子的时候,李纯的表面理由是立嫡以长。蕴藏的一句潜台词是:在后宫中,贵妃郭氏没有什么特殊地位。她的儿子遂王李宥不能“子凭母贵”。为什么郭氏以原配身份,却始终无法晋位为后呢?新、旧唐书告诉我们,李纯好色。他担心郭氏利用中宫的权威,钳掣自己征歌选色、寻欢作乐――这至少是片面的。像李纯这样一位强势人物,小心提防着在自己的后宫出现同样强势的女性。 一百多年前,太白金星昼现长安。懦弱的儿子们,谁都没有能阻止从垂帘听政到君临天下。李纯若有所思地看着精明的郭氏和无能的李宥,这样一对母子会重演百余年前那一段“牝鸡司晨,唯家之索”的不堪往事么?选择这样一位皇后,选择这样一位太子,无疑是把王朝的命运又一次交给上苍。 今天,李纯抬头仰望苍穹,想看看象征“女主天下”的星象是否又在天幕下隐约可见。可他只看见满天星斗。不称职的钦天监连一个适合册立太子的时间都找不准,又怎能指望他们像李淳风一样领悟上天的安排。彷徨的李纯勉强同意立李宥为太子。 “祝福你,太子殿下!”第二个祝福已经被验证了。踏入东宫的那一瞬间,李宥开始相信来自血液的预言。在内心里,他开始一遍又一遍地回味那第三个祝福:“祝福你,未来的君王!” 就像麦克白的台词所说的那样:“这好比是美妙的开场白,接下去就是帝王登场的正戏了。”李宥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坐上含元殿正中央的那个座位。 李宥成为太子后,郭氏没有能如人们所预料的,晋位皇后。也许是李宥本人的无能和懦弱带累生母无法正位中宫――因为郭氏成为皇后,将赋予李宥嫡子身份,从而使父亲必须服从古老而权威的“嫡子继承制”,失去重新选择的机会。也有可能是郭氏的强势使丈夫心存疑虑,生怕自己身后会重现太阿倒持于外戚的局面,才不愿让软弱的李宥承继大统。究竟李纯是出于何种考虑,现在我们说不清了。但是,有一点是清楚的:郭氏母子的命运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 忧心忡忡的李宥秘密找到了他的母舅司农卿郭钊。 我们知道,在麦克白的背后,是他的妻子。李宥身后也有一个女性存在,那就是母亲。当麦克白夫人从丈夫的信上了解到女巫的预言后,她的心激动起来了。男性被推到了前台,而两个女性才是事件的决定性力量。郭氏借兄长郭钊之口告诉儿子:“殿下但尽孝谨以俟之,勿恤其他。” 这句话在我看来,和麦克白夫人口中那几句台词意思雷同: 为了欺骗世人,就必须装出和世人同样的神情; 您眼里、手上与舌尖都要流露出欢迎; 您看起来应像一朵纯洁的花, 花瓣下却有一条毒蛇在潜伏。 李宥就这样等了下去,一直等到元和十五年正月二十七――在同样黑暗的深夜里,这条毒蛇吐着猩红的蛇信子,游过同样阴森的空间,一直游进了黑与红两种颜色为基调的舞台――黑,是黑夜,是阴森恐怖的黑夜和夜色里的宫殿;打破这浓重夜色的唯一色彩,是血的颜色。元和十五年前后,当母子俩发觉李纯将要作出对他们不利的抉择,从而将命运引向不测的境地时,妻子背叛了丈夫,儿子背叛了父亲。 舞台上那惊心动魄的敲门声,很快就要在大明宫某一个阴暗的角落里响起。 让我们掩上书房的门,将案头的灯光调到最低亮度。灯罩笼罩的范围之外,暗流汹涌的黑夜已把周遭的人、物,还有空间完全吞噬。昏黄的灯光下,元和十五年正月二十七深夜所发生的,案情重演―― 那也是个叫人永难释怀的夜晚。 中和殿里沉静如水。半旧的绞金蟠龙黄铜烛台上,儿臂粗的油烛猛地两三声炸响,花闪了一闪。在白得碜人的素壁上,光影一波一波荡漾不止。灯火摇曳间,又恢复了一片静谧。李纯的病体似乎经不起风里任何一丝潮气或寒意的侵蚀。于是,悄悄落下的廛帷将风连同光一并挡住。中和殿匝唯余黑夜,有溶解力的黑夜。从黑暗里感知到莫可名状的骚动――就在厚重廛帷后面,仿佛有无数灵物在嬉闹、在偷窥、在喷振、在窃窃私语。当细切的喧嚣渐渐低沉下来,直至没有,病榻上的李纯忽然意识到,自己堕入了一个陌生的空间――没有边界、没有标识。唯一可做的事,就是聆听橐橐的脚步声自远而近。他试图看清深不可测的黑暗中正在逼近自己的恐怖,可那是徒劳。狰狞的面目还在继续逼近,一直向他压迫过来,使他窒息,使他临死时才真实地感到,他必须接受一种他从未设想过的结局。李纯用尽最后的力气长号,细如游丝的声音在甍甍深宫里缭绕、消散……只有几声凄厉的枭哭隐约传来。 似曾相识的最后景象,正从李纯一点点放大的瞳孔里散开。目光漶漫后,李纯的记忆永远地定格在另一张榻上。深邃的空间里,惨白的光照亮了一具尸体,孤零零地横放在御榻上的――死于他杀。 李纯以为自己看到的是父亲唐顺宗。直到生命最后一秒,他才恍然大悟:那具尸体不也是他自己的――家国兴亡、世事剧变,只在那如癫似狂的一瞬间。凶手,其实是整个环境;李纯自己,也是谋杀自己的凶手之一。在大明宫的暗夜里,我们看到了父子间血腥的连环套。 又过了很多年,明末大儒王夫之用一句“宪宗之贼非郭氏、穆宗而谁哉”,将郭氏母子推上了元和宫变的被告席上。 好像没有直接的证据,可以证明郭氏母子是元和宫变的元凶,但同样没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他们置身事外。就如功利主义哲学家边沁所概括的:“当行为人决意实施该行为时虽然发现某种结果,认识到该结果可能发生,但是该结果的发生不是构成其预期的连锁的一环,那这种结果便是间接或附属的”。这种明知且希望、放任结果发生的状态,在犯罪形态构成论中被称为“间接故意”。如果没有元和宫变,郭氏母子也许只是历史舞台上衣衫华丽的配角,甚至只是舞台下的看客。可这场谋杀改变了他们的命运。郭氏母子彻底摆脱了生死不测的境地,走向权力之巅。李纯的死亡正是他们所乐见的。 中国臧否人物向来有“诛心之论”的传统。《后汉书・霍传》里就说过:“春秋之义,原情定过,赦事诛意,故许止虽弑君而不罪,赵盾以纵贼而见书。”这是一种不问罪迹如何,仅就动机和用心来讨论是非的尺度。在元和宫变后,郭氏将参与谋杀的阉人刘承偕收为养子。李宥不仅对梁守谦、王守澄宠爱有加,还听任凶手陈弘志逍遥于锦绣扬州。这一切,都说明他们在元和宫变中有难以洗刷的嫌疑。 当年,唐中宗被自己的妻女鸩杀;今天,李纯又死在了郭氏母子冷漠的目光中――正如《圣经》里所说的:“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郭氏母子被推上被告席的时候,手持凶器的宦官们反而从刑事谋杀案的主犯变成了政治阴谋中的从犯。 吐突承璀和李纯的死讯相继传来后,几名宦官受梁守谦、王守澄差遣,鬼魅一样飘到了十六宅。深夜里,澧王府的门被冰冷的手敲开了。 澧王李宽从迷梦中被惊醒过来。深夜的敲门声非常刺耳。蒙中,他还以为是在敲别人的门扇。可死神的脚步声分明冲着他橐橐而来……世上有一种死亡,叫做“诛”。,从字形上看就是金屋中的利刃――多少不明不白的死亡,共有的特点,被直观地点了出来。天璜贵胄通常不会像庶民一样,死在青天白日下。澧王府的帐幔里,一缕凄苦灵魂悄然散去。 我们看过玄武门之变中的太子李建成,贞观时的太子李承乾,女皇阴影下的太子李忠、李弘和李贤,另一次玄武门之变中的太子李重俊,还有越王李、舒王李谊,了解一系列已经发生的死亡,还有即将发生的绛王李悟、漳王李凑、安王李溶、陈王李成美之死……看着一段段不堪闻问的往事,我们的鼻孔里灌满了血腥气味。谁失去了东宫的位置,也就失去了活下去的可能――没人能站着退出权力角逐。 无论如何,玄武门之变总还是发生在阳光和月光下的,总还洋溢着暴烈的美。如今,金屋珠帘遮住了视线。一切都在变得鬼祟。 从惠昭太子李宁薨没的那一刻起,郭氏和李宥就面对着一道有两个选项的选择题:皇位,或者死亡。 不,我说错了。死亡能成为一选项么?不能。这只是答案唯一的填空题。与其说我为母子两人罪恶的抉择而悲哀,不如说是那罪恶的无可抉择让我悲哀。早在王夫之说出那句话之前,在他们登上舞台的时候,郭氏和李宥就注定要被推上历史公审的被告席了。 噩梦在玄武门下转了又转,散入十六宅和大明宫。当长安失去了完整的天下,当李家子孙失去了活力,那道皇宫北门也失去了它的现实作用。可是,骨肉相残的悲剧不会因为失去玄武门这个固定舞台而落幕。玄武门依然作为一种意象、一种深刻回忆而存在――父与子、夫与妻,世间多么亲密的人啊!站在门里门外,从此红尘两分。 元和宫变,不过是玄武门后又一个家族记忆的创伤。 不知不觉,言菊朋的唱段已经播放完了。传说中的《南柯梦》还没有上演。我在灯下翻开了《麦克白》,把它当成《满床笏》的续集,一页一页地看下去……

——贡举舞弊案的党争背景 在这个鸟散余落花的春天,让我们的目光穿透茫茫烟云,投向十三年前,也就是元和三年那个绿肥红瘦的季节。那时,另外一场考试正在举行。 这是一种和进士科略有不同的考试。考取进士只意味着得到入仕的资格,也就是“释褐”。新进士们还要参加吏部的铨选,才能为官。在中进士后的十多年中,“文起八代之衰”的韩愈就曾屡屡受挫于铨选,迟迟不能正式踏入官场。制举就不同了,它举选合一,登科就可以授官。在朝廷来说,这是打破常规,选拔非常之才;在士人,则被看成平步青云的捷径。晚唐时范摅曾说:“是时贵族竞应制科,用为男子荣进”。青衿书生、白衣寒士无不对制举趋之若鹜,就连已经考取进士,甚至已经入仕的人也想通过制举,为政治生涯赢得更高的起点。 十三年前,牛僧孺、皇甫湜和李宗闵就是这样的一群人。 在举子们安静地鱼贯退出考场,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翘首等待放榜的日子时,他们泼墨挥毫写下的文章,已经送到了吏部员外郎韦贯之的案几上。 在元和时代的名臣中,韦贯之以品行高洁著称于世。他的父亲韦肇早年是中书舍人,因为屡屡上疏批评朝政,开罪权相,很多年没有升迁。宰相曾放出话风,如果韦肇登门拜访,我会为他安排个好的位置。可韦肇听后,如风过耳,无动于衷。韦贯之大有乃父遗风。少年时,河中、泽潞节度使都曾以厚币召他入幕,可他选择了清贫的生活,一日三餐,豆糜而已,颇有古人箪食瓢饮的气质。唐德宗晚年任用的京兆尹李实恶名昭彰,如果他答应推荐某人为官,几日后必如他所言;反过来,他要诬谮某人也是易如反掌。士大夫们都很畏惧这个小人。李实曾将手中的笏板给旁人看,上面写着韦贯之的姓名。他故意说:韦贯之与我同住一个里坊,我很愿意向天子推荐他。听到这话的人原原本本地转述给韦贯之。对这露骨的暗示,韦贯之和他父亲当年一样,一笑置之。唐德宗驾崩后,李实被贬,不得不从偏僻的小路逃离长安,才躲开了袖中装满瓦砾的百姓。没有阿附这个奸臣的韦贯之终于得到升迁,还受命成为元和三年制举的阅卷官。 那是一个“渐开荷芰落蔷薇”的初夏夜晚。韦贯之从容地挑亮了案几上的灯火,就着淡淡的烛光徐徐展开了第一轴卷子……时间就在纸张舒展发出的轻微“沙沙”声里悄无声息地流走。奉旨担任考官的,还有户部侍郎杨於陵。但真正品评策论卷子的是韦贯之。应考时匆匆草就的文章大多寡淡如水,让人很容易疲倦。韦贯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伸手又取过一卷散发着淡淡墨香的卷子。 这是皇甫湜的试卷。当韦贯之的目光从整齐的卷面上扫过时,眼前忽然一亮,他仿佛看见长久以来自己想说而没敢说的那些话。关于宫廷内宦官的专横和宫廷外重重危机的沉重话题,凝固成眼前一行行端丽的楷书。让韦贯之没有想到的是,这样让心微微颤抖的文章,这个夜晚他竟然看到了三篇。 韦贯之长时间地摩挲着皇甫湜、牛僧孺和李宗闵的卷子。三篇文章里洋溢着年轻人所独有的那种“指陈时政之失无所避”的新鲜气息,扑面而来,让人过中年的韦贯之油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他把三份卷子专门挑了出来,放在手边,预备列入上第。这看似寻常的动作,轻快,随意,仿佛荼蘼花上蝶翼的颤动。 我仿佛看见,那翅底的微风经过一系列莫测的变化反应,演变成二十年后的党争风暴。看着秉烛阅卷的韦贯之,我只能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蝴蝶,在元和三年的灯影中,张开了诡异绮丽的双翅。 几天以后,韦贯之选中的卷子送到了翰林学士裴垍、王涯手中。他们奉旨重读了一遍。谁也没有挑剔牛僧孺、皇甫湜和李宗闵的文章。卷子和名单很快就送到了李纯的御案上。最开始时,天子对那年制举的结果也很满意。榜文公布后,他让中书省从优安排十一名取中的士子。 接旨的是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吉甫。 年轻时,李吉甫就深受神仙宰相李泌的推重。陆贽为相时,两人政见不合,李吉甫被贬出长安。辗转江淮十五个春秋后,他突然被调到忠州任刺史。因为,朝中奸佞已经把陆贽贬到了那里。这是故意把刀塞到李吉甫手中。不过,他们借刀杀人的如意算盘落空了。李吉甫对落难的陆贽十分尊重,早已抛开当年的恩怨。如此器量赢得了一片赞叹。元和时代,李吉甫终于可以回长安了。平定西川刘闢和江南李锜的叛乱中,他都坚定地站在李纯一边,极力主张“武力削藩”。 元和二年正月,宰相空缺了两位。李吉甫自信,凭借两年来的功绩,自己有望拜相。这时候,宫中传来旨意,让他和另一名翰林学士裴垍垂帘挥翰,起草两份命相的白麻制书。李吉甫起草的这份,是拜武元衡为相。写完后,他掩饰不了失望之意,连声叹惋。谁会想到,珠帘那侧,裴垍正在草拟的白麻制书,就是给李吉甫的。等裴垍写完,才从容起身,向他道贺。执手之时,李吉甫几乎潸然泪下。他动情地对裴垍说:我流落江淮十多年,不想一朝蒙恩,竟然当上了宰相! 长年漂泊在外,李吉甫对京城的情形多少还有些隔膜。他郑重其事地请久在长安的裴垍推荐贤能。裴垍也很受感动,取过纸笔,一气写下了三十几个名字。不过数月,李吉甫就按照裴垍开具的名单一一重用。一时间,朝野翕然赞赏李吉甫用人得当。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告诉我们,浏览了几份卷子后,阴冷的幽蓝色怒火燃烧着李吉甫的每一根神经。气愤?羞恼?举子们对时局的放肆抨击激怒了这位执政的宰相。他用颤抖的双手把三份卷子一一摆放在面前,和我们一样,琢磨起纸张背后的是非纠葛。当李吉甫相信自己把策文后的关系脉络梳理清楚后,就带着卷子大踏步走进了大明宫…… 看着痛哭流涕的宰相,李纯有些不知所措。李吉甫的矛头不仅指向主考官韦贯之,连复核卷子的裴垍、王涯也没有放过。皇甫湜是王涯的外甥。明知应当回避的王涯没有言明;身为同僚,裴垍居然也没有任何异议。 一声哭泣,把李纯放在一个两难的位置上。内心深处,他对李吉甫的指控也许不以为然。可他考虑的更多。李吉甫是削藩大业的主事者,李纯不得不认真地考虑,如何维护宰相的权威。如果对牛僧孺、皇甫湜和李宗闵无所处置,就等于赞同他们对李吉甫的抨击。按照惯例,李吉甫只好去位让贤。这会给阻力重重的武力削藩带了不可低估的消极影响。转念至此,李纯没有再犹豫,很快公布了最后裁决:裴垍、王涯被罢免翰林学士;韦贯之先是贬到果州,几天后又被贬到更加遥远的巴州;王涯也离开了长安,到虢州任司马;因未对韦贯之的评判提出异议,挂名的考策官杨於陵外放岭南——在李吉甫的哀哀哭声中,事态急转直下,以一连串让人意想不到的谪贬收场。 这就是《资治通鉴》对元和三年策论案的描述。一千年后,我们还要追问:是什么样的犀利文字刺痛了李吉甫? 寻找答案最直接的方法,就是阅读那三篇搅动漫天风雨的策论。牛僧孺和李宗闵的文章早已湮灭。翻开《全唐文》,我找到皇甫湜的那篇策文。也许,这是解开我们心中谜团最后的钥匙了。我翻来覆去,力图看透文字背面的东西,可眼前一片茫然。没有一个字句是攻讦和影射李吉甫个人的。最尖锐的语句都直指重重帷幕后面的阉人。这样一篇策文,何以惹得颇有器量的李吉甫无名火起? 牛僧孺和李宗闵的策文虽然散失,不过推想起来,主题应该相去不远。 我们应该想到,主考官韦贯之对阉人怀有深深的厌恶。大臣裴均死后,他的儿子想请韦贯之写墓志。写墓志又称谀墓,这是唐代的时尚,丧家往往愿意一掷万金,换来一篇对亡者的赞歌。这一回,裴家愿意拿出万匹绢缣来作为润笔。可韦贯之公开扬言,宁可饿死,也不会写这篇墓志。因为他鄙薄裴均是左神策军中尉的义子,生前与阉人形迹太密。三篇抨击阉寺的文章得到韦贯之的垂青,没什么可奇怪的。所以,有人怀疑,《资治通鉴》搞错了,在李纯面前哭诉的,是某个权阉,而不是李吉甫。 翻开新、旧唐书,我们发现它们对元和三年策论案的记载,与《资治通鉴》大相径庭。 事情要从裴均说起。当时,这个左军中尉的义子任荆南节度使,他以金银玉帛贿赂宫中的阉人,想回长安任仆射。李吉甫对裴均的为人也非常鄙薄,出面阻挠,令裴均和他身后的阉人非常恼怒。当牛僧孺、皇甫湜和李宗闵的策论将矛头指向阉人后,裴均的党羽立刻散布谣言,称三名举子是受宰相李吉甫指使,恶意攻击阉人。这样,内庭的权阉们哭诉于天子面前。结果,李吉甫被贬出长安。几乎同时,裴均如愿以偿地入朝为仆射。 新、旧唐书和《唐会要》都只是泛泛地说皇甫湜等人的策论引起权贵的不满,根本没有指出大动肝火的权贵究竟是谁。那么,司马光凭什么言之凿凿地指实这个权贵就是李吉甫呢?在他笔下,李吉甫气量狭隘,不能容人,与宦官沆瀣一气,摆出一副让人厌恶的权相嘴脸。 是加害者,还是受害者——哪一个李吉甫才是真实的?我不禁有些踌躇。 身处旋涡的三位举子中,皇甫湜因名士气太重,一生几遭贬谪。观其一生,多数时间不是出入幕府,就是沉沦下僚。与他同遭厄运的牛僧孺和李宗闵却是未来几十年中的风云人物。一个值得玩味的细节是,三篇策文中,偏偏皇甫湜的文章留下了。晚唐史上两位要角牛僧孺、李宗闵的文章却再无影踪。他们后来都与阉人情形暧昧,对年轻时抨击阉人的壮举讳莫如深。有人推测,为了掩饰早年仇视阉人的立场,牛僧孺、李宗闵销毁了自己的策论,还尽可能地篡改元和三年策论案的记载。时移事往,真相泯灭。策文抨击的对象变成了李吉甫,迫害他们的人也变成了李吉甫。向天子哭诉施压的阉人被小心地隐藏起来了。 这么说,司马光弄错了? 我揣测,事情也许是这样的。牛僧孺、皇甫湜和李宗闵在策论中抨击了阉人。这时候,裴均正在谋求右仆射一职,却遭到李吉甫的反对。于是,他的党羽散布谣言,称牛僧孺、皇甫湜和李宗闵在策论中攻击阉人,是受李吉甫的指使。自感委屈的李吉甫哭着在李纯面前为自己辩白。他洗脱了自己的责任,却让裴垍、王涯、韦贯之和杨於陵当了替罪羊。在李吉甫眼里,牛僧孺、皇甫湜和李宗闵更是不值得庇护的小角色。 就这样,双方留下了一段几十年解不开的心结。 李吉甫赢得了策论案,却输掉了舆论。一个月后,翰林学士白居易在疏奏中用“上下杜口,众心汹汹”八个字,概括了朝野的反应。裴垍、王涯、韦贯之、杨於陵都是名重当时的大臣,谪贬他们的理由又是如此牵强。人们把矛头都指向了李吉甫。昨日的贤明宰相成了今日打击言路的权臣。借助这种不满情绪,公开或暗地里反对李吉甫的势力开始有所动作。元和三年的长安暗潮汹涌。 这是李纯和李吉甫都没有预料到的局面。迫于压力,李吉甫不得不在半年后自请离开长安,到扬州去避一避。他空出来的相位,李纯留给了贡举案中受牵连的裴垍。 对李吉甫来说,这只是一个小小波折。几年时间转眼过去,贡举案已经被人们逐渐淡忘。裴垍因风疾辞去宰相,李吉甫又回到了长安……元和三年贡举案这一页仿佛可以翻过去了。可李吉甫没有想到,他给自己的儿子安排下了一生的敌人。目睹支持自己的朝廷重臣纷纷被贬,牛僧孺、李宗闵对前途不敢抱有奢望,陆续别了长安的绿槐香陌,云甍彩栋,流落到藩镇的幕府栖身。但是,他们还年轻,他们会回来的,带着对李吉甫的仇恨回长安。 元和三年高中的十一人中,有四位日后的宰相。未来,长安的玉户朱门、朱槛翠楼,到处活跃着他们的身影。牛僧孺和李宗闵这两个名字更是注定要捆绑在一起,作为朋党领袖,写进晚唐史。杨於陵是牛僧孺、李宗闵的座师,又受两人策论的牵连被贬岭南。这一层渊源使杨於陵之子杨嗣复成了牛僧孺、李宗闵的密友。他也是未来朋党的中坚力量。到那时,李吉甫墓木已拱。迎接他们挑战的,将会是李吉甫之子李德裕。 十三年前,牛僧孺、皇甫湜和李宗闵还只是一群小人物,没有足够的分量抗衡李吉甫。支持他们的裴垍倒是和李吉甫身份相当,可他不是李吉甫的政敌。裴垍为李吉甫推荐人才的故事已经成为一段传诵千古的佳话。党争以党同伐异为最显著特征,人事权一向是党争的焦点。可恰恰是在人事任免上,两人有高度的默契。策论案也许伤害了他们的友谊,李吉甫还对裴垍耿耿于怀,但元和三年,两人没有结党对抗的痕迹。 总之,元和三年的策论案是一件说不清、道不明的事件。它引发了多少恩怨纠葛,是数年后牛李党争的前因。但就事情本身来说,这并不是一次党争。 重回长安的李吉甫,已不再是当年那位可以和陆贽“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李吉甫了。他频频出手,报复几年来与自己结怨的大臣。连李纯都对李吉甫的睚眦必报的作风有所耳闻。为了避免他快意恩仇,皇帝起用李绛来牵制李吉甫。两人都出于赵郡李氏。可李吉甫阴柔,李绛阳刚;李吉甫的价值在于行动,李绛的价值在于语言;李吉甫是理想的执政者,李绛是天生的反对派;李吉甫是细水长流,李绛是电光石火……在道德主义者李绛和功利主义者李吉甫共掌朝政的那几年里,两人水火不容。他们的争论写满了《资治通鉴》。 在针锋相对的辩论中,李绛占尽了上风。可在元和年间,他依然只是棋局中一个能适时提出建议的旁观者。他在与李吉甫的辩论中窘态毕露,可在实际政务上却游刃有余。司马光不惜笔墨,复述李绛如玻璃碎片般的话语,薄脆易碎,可是犀利、闪着点点的光。李纯也没有低估他最能干的宰相。直到病故前,整个外朝一直在李吉甫的控驭下,有条不紊地改革官制、整军备武,为武力削藩做准备。反而是李绛所主持的京西京北神策镇兵改隶、检阅边兵等事项,大多不了了之。 关于李绛和李吉甫各自结党的传言在长安流传开来了。 李绛非常憎恶李吉甫所提拔的京兆尹元义方,将他斥逐出长安。借着入宫谢恩的机会,元义方对李纯说:李绛将我斥逐到鄜坊,是为了让他的科举同年许季同当京兆少尹。第二天,李纯问李绛:人们一定会偏袒自己的同年么? 李绛说:所谓同年,不过来自四方的人偶然同时科考登第,哪有什么私情!如果一个人真有才能,即使是自己的族人,也不会为避嫌而放弃,何况同年? 作为传说中的党争主角,李绛的回答没有改变他一贯的直率。他说,自古以来皇帝最厌恶大臣结党,所以小人谮言诋毁君子时一定会借口朋党。为什么呢?因为朋党说起来可恶,可又没有痕迹可寻(小人就是利用朋党那种只可意会不可证实的特征上下其手)。紧接着,李绛举出东汉末年的事情来例证自己的观点。那时,凡是天下公认的贤人君子,宦官都说是党人,兴起党锢之祸,结果亡国无日。李绛最后用了一句有力的反问来结束自己的长篇大论: “夫君子固与君子合,岂可必使之与小人合,然后谓之非党邪?” 从逻辑上讲,李绛的观点无懈可击。但是,当我们将这逻辑上无懈可击的言语放到具体历史背景中来考察,它就显得如此的可疑。同年结党,史不绝书。李绛的话语余音绕梁,党争的真正主角们就要粉墨登场了。我们不得不承认,无懈可击的逻辑对现实的解释力,可能远不如李纯一次又一次的追问。像他这样深刻影响着历史走向的人物,总是具有这样一种能力:在具体事件发生前,就预先感知到它的发生。 早在溪云初起的元和八年,李纯已经从长安上空敏锐地嗅到党争山雨欲来的满楼西风。 那些关于朋党的传言如“终无形状始无因”的风,是漫天雨雪将要来临的明显前兆。《资治通鉴》和两唐书一再地提到朋党的传言,可没有任何文字提到这些传言是从哪里归纳或编造出来的,流传于哪些阶层、哪些里坊,谁最热衷于传播它们,最后又是经谁的口舌传到了大明宫,传到了天子耳中。没有,什么都没有记载。不是不记载,而是无从写起。即使是元和时代最见多识广的人物,也说不清传言的来龙去脉。这就是传言的本质特征。它们无根无由,却又有声有色。它们往往不是什么长篇大论,而是些只言片语。可那都是让人一听难忘的声言片段。假中有真、真中有假、真假难辨,云遮雾罩地分也分不清。它的假是激动人心的,使人产生传播的欲望;它的真是显而易见的,使人相信自己的传播是正当的。这些闻风而动、随风而去的传言不止能混淆一时的视听。有时候,“风始于青萍之末”,它改写了整部历史。 当党争的传言飘散在长安的空气中,腰金拖紫的大臣们也悄悄改变了心态:也许只是一段个人恩怨,如今当事人不得不仔细地评估对方背后的整个社会关系网络;也许只是对事不对人的一个观点,如今在表达前,要更多地考虑身边各色人的感受。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标准把身边人分门别类,把自己的命运和某些特定的人联系在一起;社会关系背后的大是大非,如今反而被慢慢地看淡了……长安人事如蛛网,善恶交织,有着说不清也道不明的层次和向度。每个人都在编织欲念之网的过程中,将自己变成丑陋的蜘蛛。蛛丝在我们的目光中闪着幽幽的光,每一缕、每一线或许有逻辑可循,但整张网却是纠结繁复,黏性十足,带着三分毒,一沾上,就逃不开。 《论语》有“君子群而不党,小人党而不群”之说。大臣们不会不知道孔子关于君子与小人这一古典划分的种种论述。可他们我行我素,在对个人功利的追逐和狭隘意气的执迷不悟中,遗忘了立身的原则。 朋党的形还在有无之间,朋党的心已经在传言蔓延的年代悄然跳动着。那是无可救药的毒,是像空气一样弥漫开来的戾气。书蠹一样的传言把写着“君子群而不党,小人党而不群”的墨迹一点一点地吞噬掉了。 留下的,是一卷千疮百孔的晚唐史。 让人深感意外,第一位背上朋党罪名而落马的要人,竟然是有“坚正”之名的韦贯之。 元和三年策论案后,韦贯之先是被贬为果州刺史,在谪路上又接严旨,被黜落为巴州刺史。但是,他的清誉没有因一次次的谪贬而受到伤害。很快,天子又将他征召回长安。任礼部侍郎,主持科举考试的两年中,韦贯之摒绝请托之人,抵抑浮华之风,赢得了一片赞誉。李纯面赐金紫,并让他出任宰相。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韦贯之结党营私。可是,这个君子得罪了天子身边的一个弄臣——靠伶牙俐齿博得天子宠幸的张宿。 唐宋时的官员公服以颜色区别品阶:三品以上服紫,五品以上服绯,七品以上服绿,七品以下只能服碧了。所以,沉沦下僚的人会感慨“出身三十年,发白衣仍碧。日暮依朱门,从未染袍赤”。五品以上的大臣上朝时,公服的腰带上佩有鱼袋,内藏鱼符,作为出入宫门的凭证。四至五品的,佩银鱼袋;三品以上佩金鱼袋。早年间,有个叫朱前疑的小官上书称“臣梦见陛下八百岁”。武则天一喜之下,授给他拾遗。一回,朱前疑奉命出使,回朝后又上书,称自己听见嵩山高唱万岁声。这次,武则天赐给他一个银鱼袋。所以,佩带鱼袋有褒饰之义。 张宿当时是左补阙,品级比朱前疑的拾遗略高,但也不过是从七品,没有佩带鱼袋的资格。有一回,张宿奉旨到平卢军去。为了抬高他的身份,显示朝廷重视李师道,裴度出面请旨,希望让张宿破格享受银鱼绯服的待遇。但耿直的韦贯之却说:张宿不过是个奸佞,配不上银鱼绯服。话传到这个小人耳中,他当然对韦贯之恨入骨髓了。可是,小小左补阙心里也清楚,凭他是不可能扳倒一个宰相的。这个小人只好隐忍不发,等待报复的时机。 元和十年六月的晨光中,震惊天下的武元衡遇刺案改变了元和朝的政治局面。 李吉甫去世后,武元衡和裴度是武力削藩政策的继承者。两人同时遇刺,使所有的怀疑都指向河北藩镇。凭神策将领的指控和京兆尹的询问笔录,李纯断定,成德节度使王承宗就是这起案件的幕后主谋。宰相血溅长衢的惨状,大大刺激了天子。他仓促下旨削去王承宗官爵,宣布讨伐成德。 可是,此时淮西之役正在如火如荼地展开。韦贯之屡屡上疏,请求朝廷先取淮西、后讨成德,以免陷入两线作战的窘境。可李纯根本听不进韦贯之的劝谏。作为刺杀对象之一,报仇心切的裴度也没有站在韦贯之的一边。为此,两人已经几次发生争执。这一切都落入张宿眼中。圣眷已衰,和最有权势的大臣裴度又矛盾尖锐,这是韦贯之最虚弱的时候。张宿知道报复韦贯之的时机成熟了。可他还需要一个理由。 就像李绛所分析的那样,“朋党”之名,说起来可恶,可又没有痕迹可寻,对品行无瑕的韦贯之来说,是最恰当的罪名。于是,张宿把“韦贯之结党”这样一个观点偷偷地灌输给了李纯。那么,谁是韦贯之的朋党呢?张宿罗织了这些人:韦顗、李正辞、薛公干、李宣、韦处厚、崔韶……这份名单触动了李纯脑中紧绷的那一根弦。一而再、再而三地警告大臣们不要陷入党争的泥沼后,李纯似乎也意识到了语言的苍白无力。他要用手中的权力,来阻止党争。 就这样,韦贯之被免去宰相之位。翰林学士、左拾遗郭求立刻上疏,为韦贯之辩解。结果,他的名字也被补进了这份朋党名单。 韦贯之和所谓的朋党们悉数被放逐出长安。在这些人中间,韦顗、李正辞、韦处厚都是人品清正,为世所重。韦处厚还是未来的宰相。张宿固然一时快意恩仇,可卑鄙的行径也证实了韦贯之对他的评价:一个无行小人。 在韦贯之朋党一案中,裴度隔岸观火。韦贯之被贬后,他少了一个很有分量的反对者,权势赫赫。可正因如此,天子把警惕的目光又投向了他。裴度竟然无知无觉,还沉浸在良好的自我感觉中。当他听说皇甫镈将会成为新的宰相时,急忙上疏天子,极力反对。早有成见的李纯更加坚信,这是裴度在党同伐异。“今年花似去年好,去年人到今年老”,这个风光一时的大臣也步韦贯之后尘,被贬出了长安。 从口头警告升级到实际打压,表明李纯对朋党之争的忧虑在加深。他要以霹雳手段阻止党争时代的到来。 可惜,神明渐衰的李纯疏忽了身边一个真正的朋党。结党之人,恰恰是裴度所极力反对的皇甫镈。他和令狐楚、萧俛三人结成了坚固的政治同盟。 萧俛是南齐、南梁皇室的后人。南朝败亡后,江东旧家多如乌衣巷口的斜阳,不复往昔光景。兰陵萧氏齐梁房大概是唯一的例外。这一房很早就南燕北飞,没有和其他南朝旧族一样,沦落为寻常百姓家。关陇的门阀爱慕兰陵萧家的风流一脉;萧家齐梁房想凭借关陇门阀的政治资源,维系一流士族的地位,双方以婚姻为媒介,联成一体。后梁明帝的子孙前后八人相继成为宰相,留下了“八叶传芳”的美谈。萧俛就出身这高贵的八叶世家。萧俛的曾祖萧嵩、祖父萧华在唐玄宗(李隆基)、唐肃宗两朝先后出任宰相,深为世人所重。 污浊的长安朝堂中,萧俛如一支出水的青莲,在过眼云烟似的浮名与实利笼罩下,依旧不改自己的高洁本色。 令狐楚自称初唐十八学士之一令狐德棻后裔。可他的祖、父两代不过是县令、功曹一类的小吏,家世儒素。令狐楚早慧,弱冠之年就应进士科考试,以华丽的骈文享有盛誉。深宫中的唐德宗能从无数奏章中,辨认出他艳丽无比的文笔来。有一回,太原兵变,十数骑悍卒手持利刃,连夜将幕府中的令狐楚挟持到辕门。叛乱的士卒要他立刻草拟一道表文,向朝廷传达他们的意思。在寒光四射的刀锋下,令狐楚从容地研墨动笔,一挥而就。文章被当众宣读后,入情入理的文字打动了在场很多赳赳武夫的心。令狐楚环顾四周,看到一张张泪水涟涟的面孔。凭一枝生花妙笔,让一场大乱消弭于无形,从此,令狐楚名满天下。 比起清高的萧俛,令狐楚要更复杂些。在父亲眼中,他是孝顺的儿子;在好友眼中,他是知情重义的知己;在晚辈眼中,他是貌似严肃、实则宽厚的长者。但是,令狐楚有他阴暗的一面:为了排挤政敌,他可以不顾大局,阻挠淮西之役;为了讨好天子,他可以克扣修陵匠人的工钱,弄得民怨沸腾,声名狼藉。不幸的是,他还有一个更加声名狼藉的朋友——皇甫镈。 无论家世、人品还是学问,皇甫镈、令狐楚和萧俛都相去甚远。皇甫镈求实利,令狐楚讲文采,而萧俛重道德。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分别代表了士大夫的三种类型,是三个极端。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们有什么共同的理想。可正是这三个人,结成了元和末最大的朋党。把他们联系在一起的,是他们同在贞元七年登进士第,是所谓的“同年”——为了叙述方便,我们姑且把皇甫镈、令狐楚和萧俛称为“贞元七年进士党”吧。 同年关系,可以将素无渊源、毫不相似的三个人绑在了一起。可见,李绛当年说“来自四方的人偶然同时科考登第,哪有什么私情”的话,实在是经不起推敲。 从元和六年起,萧俛就一直是翰林学士。得势之后,皇甫镈把令狐楚也安插进了翰林院。这样,皇甫镈可以在暗地里窃笑了:在举足轻重的翰林院有两位同党照应,这让他有如鱼得水的感觉。可是皇甫镈的笑容很快僵住了。由于反对裴度征伐淮西,萧俛被免去翰林学士。因为同样原因,令狐楚在第二年也被裴度赶出了翰林院。等李纯有意拜皇甫镈为相,又是裴度站出来反对。朝野上下,呼应的声音此起彼伏。 就在贞元七年进士党被裴度逼到山穷水尽时,局面突然峰回路转。在天子的坚持下,皇甫镈在一片反对的声浪中昂首走进了宰相们的政事堂。随后,他将萧俛推上御史中丞之位。咄咄逼人的裴度已经让李纯心生厌恶。他被贬到太原后,空出了一个相位。皇甫镈不失时机地向天子推荐了令狐楚。 在元和一朝的最后时光里,贞元七年登第的三个同年迎来了巅峰上的灿烂晚霞。 可是,元和宫变的那个黑夜接踵而至,颠覆了一切。身居东宫的这些年里,李宥冷眼旁观,对皇甫镈的奸邪倒是看得明明白白。登基之后,李宥立刻在月华门外召集还穿着素服的大臣,当众宣布罢免皇甫镈。谁都看得出,新天子杀心萌动。在令狐楚的斡旋下,萧俛接替皇甫镈,成为宰相。二人联袂入宫,苦苦哀求李宥放过他们的同年。几天后,风光一时的皇甫镈被押送到天尽头,再也没有回来。皇甫镈曾是贞元七年进士党兴起的关键人物。在这个朋党瓦解的过程中,他也成了最致命的因素。 由于和皇甫镈形迹太近,令狐楚已经成了众矢之的。他救了皇甫镈一命,却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不久,令狐楚的亲吏污赃事发。接着,有人揭发,令狐楚为李纯营造陵寝、主持葬礼的时候,纵容身边的亲信勾结阴阳官,克扣工徒工钱,将克扣所得的十五万贯当成节余进献,讨好李宥。毫无还手之力的令狐楚很快就被贬为宣歙观察使。 就谪贬来说,宣城如画,还算是个不坏的去处。元和年间,长安省、寺的郎官们相聚饮酒,推杯换盏间,以各自平生所喜、所恶之事为酒令,谁说得好,在座诸位同饮一杯。有人说喜绘画和下棋,有的害怕无知妄为和阿谀奉承的人。唯独工部员外郎周愿说:我平生最喜欢宣歙观察使,最惧怕老虎。席上同人纷纷表示深有同感。大家陶然引杯,一醉方休。 但是,令狐楚到底没能去成宣州。一道制书,他再贬衡州。就这样,昔日风光一时的宰相如同一羽孤雁,凄凄惶惶地飞向清冷潇湘。 起草这道诏书的翰林学士,就是诗人元稹。他让怆然南下的令狐楚体会到什么是“人情薄如纸”。 元氏是北魏皇室。不过,到元稹这一代,已没落多时了。八岁丧父后,元稹在母亲郑氏的教导下,九岁写文章,十五岁两经擢第,二十四岁授秘书省校书郎,二十八岁应制举。登第十八人中,元稹独占鳌头。少年得志,使元稹有一种无所畏惧的锐气。在回长安的路上,他与一个出京办差的阉人在敷水驿发生争执。李纯将他贬为江陵士曹。从此,少年才子十年蹉跎,在元稹最潦倒的时候,爱惜人才的令狐楚将他召回了长安。 十年宦海颠簸,消磨了元稹曾有的气节和勇气。被贬江陵时,元稹结识了在那里任监军的崔潭峻。在他的刻意逢迎下,两人很快结下了很深的交情。回长安后,元稹通过崔潭峻,攀上了权势更大的知枢密魏弘简。往来酬酢中,元稹和宦官们称兄道弟,把酒言欢。如今的他早不是敷水驿那个疾恶如仇的年轻人了。 还在东宫时,李宥就很喜欢元稹的诗歌。左右妃嫔,经常为他诵读那些脍炙人口的名篇。有几篇诗歌,还被谱成乐曲,传唱深宫。宫中都称元稹为“元才子”。在元和宫变中出过力的权阉崔潭峻听说后,他马上献出百篇元稹新作。李宥欣喜之余,问起诗人的近况。崔潭峻告诉他,元稹就在长安,不过是一位散郎而已。靠这一重渊源,元稹时来运转。短短数月中,他转祠部郎中、知制诰,入翰林学士院。看在崔潭峻、魏弘简面上,宫中的大小阉人争相结交这个天子新宠。 以元稹今日的地位,为令狐楚转圜,不是什么难事。但是,元稹有他自己的考虑。翰林学士号称“内相”,离真正的宰相也就一步之遥。可这一步,元稹怎么也迈不过去。他所缺的,不是圣眷,而是舆情。 长安人都知道,元稹是个薄情之人。他曾写过一本《会真记》。这篇传奇的主人公是一位贫寒的书生张生。在寓居普救寺时,他与已故相国之女崔莺莺相爱。在婢女红娘的帮助下,两人西厢幽会。情浓之时,痴情的莺莺以身相许。两人结下了一段孽缘。等张生在长安金榜题名后,却无情地抛弃了莺莺。这个故事后来被元曲大家王实甫改写成动人的《西厢记》。鲁迅和林语堂都认为,始乱终弃的负心人,就是元稹本人。元稹的娇妻韦丛出身名门。在长安,韦家与杜家并称豪门。当时有谚语:“长安韦杜,去天尺五”,就是形容韦、杜两家地位之高。韦丛之父更是官至太子少保,死后赠左仆射。这样一门对仕途有利的婚姻,当然比普救寺中的如花美眷更能吸引功名心热的元稹。所以,陈寅恪抨击元稹:“综其一生行迹,巧宦固不待言,而巧婚尤为可恶也。” 当年,元才子可以为了自己的前程,抛弃旧爱,另趣新人;今天,他抛弃四面楚歌的令狐楚也就是意料中的事。 贞元七年进士党声名狼藉,与他们走得太近,对自己非常不利。这时候,元稹一门心思,琢磨如何与令狐楚划清界限。把令狐楚贬到宣州的制书,语气还算温和。等天子决定贬令狐楚为衡州刺史时,制书由元稹起草。这篇文章语气凌厉,将令狐楚的陈年旧事都拿出来大加鞭挞:“密隳讨伐之谋,潜附奸邪之党。因缘得地,进取多门,遂忝台阶,实妨贤路……”字字如刀,在令狐楚心头割开交错的伤口,也刻画出元稹薄情寡义的面目。 和令狐楚划清界限,并没有拉近元稹和朝中同僚的距离。 那一天,五月的正午阳光炙烤着长安,热度让人难以忍受。宰相们正在例行会食。借着午后难得的闲暇,中书省的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了一起,剖开一个瓜,聊解暑气。看见同僚们正在品瓜,元稹也笑着迎了上去,想和同僚们攀攀交情。 就在这时候,已故宰相武元衡的堂弟武儒衡夸张地挥舞着手中的蒲葵扇,边扇边抛出了一句:“适从何来,遽集于此!” 元稹的脸刹那间苍白如雪。他下意识地抬眼望了望骤然稀薄的空气,希望能看到三五只青蝇。不,一只,只要一只青蝇,就能证明那轻蔑的口吻不是针对自己的。“有,也许有吧,应该是有的。”内心深处,一直有一个声音在诚惶诚恐地安慰元稹。可午后的阳光纯净如水,没有一点儿青蝇的踪影。所有目光都聚焦元稹身上。在比骄阳还要炙热的目光中,元稹感到自己灵魂在融化,一点一点的,失去了硬度……手足无措地呆立一边,其他的人好像不存在了。 正午偏西一点的阳光下,砖地上只留下一个矮矬的黑影,像蛤蟆一样,丑陋地蹲踞在元稹站的位置上。 深宫里的皇帝和阉人,改变了元稹的官位,却改变不了他被孤立的处境。曾经赏识他的裴垍墓木已拱,现在赏识他的令狐楚又被他自己背弃了。元稹在长安形单影只。在如此落寞的时刻,他结识了同样落寞的李德裕和李绅。 李德裕,如果我们的叙述还要延伸下去,延伸到宝历、太和、会昌,一直延伸到大中朝,我们就必须反反复复地提到的一个人物。他也许不是这个阴霾密布的时代里唯一的亮色,却是唯一绚烂的亮色。多年前,父亲李吉甫在朝为相。李德裕曾循大臣子弟回避之例,离开长安很长时间,栖身于天南海北的藩镇幕府间。元和十四年,也就是元稹回长安的那年,李德裕也回来了。李宥对李吉甫印象很好,对李德裕也是青眼有加,不仅让他入翰林学士院,还慷慨地赏赐金鱼紫衣。 和李德裕一样,李绅也出身赵郡李氏,他的高祖李敬玄曾是武则天时的宰相。但是,到了祖父和父亲这一辈,家道中落很久了。李绅与元稹都是早年丧父,都在母亲的抚养下诵读诗书经艺,在大致相同的时间通过科举踏入仕途。由于身材矮小,李绅被人戏称为“短李”。不过,他精悍过人,在诗歌方面尤有造诣。吕温看过李绅写的古风后,对旁人说:此人将来必然成为九卿,甚至可以当上宰相。这篇古风,后来可以说妇孺皆知: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登进士第后,李绅只得到国子助教的位子。可能是适应不了官学枯燥刻板的生活,他意兴阑珊地东归金陵。镇海节度使李锜听说过李绅的名气,有意将他罗致到幕府中,可李绅根本不接受书币。威福自专的李锜恼羞成怒,动了杀心。李绅风闻此事,只好遁迹江湖,躲避风头,一直躲到李锜谋反事败。 在风起云涌的元和时代,李绅、李德裕和元稹都出于不同的原因,离开长安。当寒意渐生的长庆一朝(这里所说的长庆朝,从元和十五年闰正月李宥登基起算)开始后,他们又在大致相同的时间里回归长安,回到庙堂之上。这是一种命运的力量么? 元稹没有高洁的声望。李绅没有深厚的背景。没有参加过科举的李德裕有声望,却没有同年;有背景,却为背景所累——元和宫变前后人事更迭如此频繁,可换来换去,宰相多是父亲的政敌,都曾从不同的出发点反对过父亲的削藩之策。过去的十年,李德裕、元稹和李绅在长安的履历几乎一片空白,没有时间在帝京构建一个属于自己的圈子。由于李宥对他们非常欣赏,三个人在元和宫变后的第一个月会聚在翰林学士院。 翰林学士院地处大明宫右银台门北夹城一带,终日复门紧锁,避免有人擅闯内宫。学士们像高傲的豹子一样,把自己的身影隐藏在学士院的繁庑花木间,等待天子传唤。所以人们把学士宿直翰林院,形象地称为“豹值”。需要草诏的时候,南北两厅前悬挂的悬铃才会打破院落里的寂静。宦官将天子的旨意传达给翰林学士们。等学士将天子的旨意拟成文字后,再由宦官取走。在豹值的寂寥时光里,三人一起等待悬铃响起,一起推敲诏书的文字,一起品尝蓬莱池鱼郢酒坊的烧香酒……落寞使他们走到了一起。后来,元稹曾深情地回忆起这段时光: 禁林同值话交情,无夜无曾不到明。 最忆西楼人静夜,玉晨钟磬两三声。 在当时的人看来,这三个“步廊骑马笑相随”的年轻人也是一党,是所谓的“翰林三俊”。在长庆元年贡举舞弊案中,正是李绅和元稹出面支持段文昌,掀起了舞弊案的风波。在他们身后,影影绰绰,可以看见李德裕的身影。翰林三俊在舞弊案中释放出来的能量,引起了对手的高度注意。 这个对手,就是整个长庆朝势力最强大的朋党——李逢吉一党。 李逢吉出身号称天下门第第一的陇西李氏。像一个寻常的世家子弟一样,李逢吉进士及第,入藩镇幕府养资历,回朝后从左拾遗、左补阙做起,改侍御史,然后是员外郎、郎中,迁给事中和中书舍人这样的清望官,无惊无险地走到了元和十一年。李逢吉主持了那年的贡举。不久,他更上一层楼,当上了宰相。这就是科举制下,一个高门子弟的标准履历——一条平坦到乏味的仕途,没有政绩、没有挫折,也没有任何华彩乐章和个人风格。我想,如果李逢吉在这时突然病故,他将是面目最含糊的宰相,被史书遗漏,只在宰相世系表上留下个名字。拜相前,李逢吉唯一值得一提的事,就是曾任太子诸王的侍读。在听讲的学生中,有一位是当今天子李宥。 可是,你不要被他前半生的平淡所迷惑。和清朝道光年间的大学士曹振镛一样,李逢吉用几十年的平庸表现来积蓄人性最阴暗的力量。现在,蛰伏多年的人开始蠢蠢欲动了。 在元和十一年的宰相群体中,李逢吉只是一个配角。李吉甫病故、武元衡遇刺后,政治舞台的灯光聚集在裴度身上。裴度是武力削藩之策的倡导者。只要李纯坚持在沙场上解决藩镇割据问题,谁也撼动不了裴度——他的政治命运与武力削藩之策联系在一起。李逢吉自信地认为,自己已经找到了扳倒裴度的诀窍。根据《新唐书》的记载,李逢吉秘密地鼓动大臣出面,请求停止征伐。 那么,这个大臣是谁呢?我想,可能是令狐楚。 本来,翰林学士萧俛和钱徽都是合适的人选,特别是口碑很好的萧俛。可惜,他们刚刚被一起解除了翰林学士之位。 李吉甫薨后,朝廷开始讨论他的谥号。掌管拟谥的太常寺提议用“恭懿”,而博士尉迟汾认为“敬宪”更贴切些。这都是些美谥,没有根本的区别。就在这时,张仲方站出来,对李吉甫生前鼓吹武力削藩大加鞭挞,主张给他一个恶谥。这立刻激怒了李吉甫背后的天子。在李纯看来,张仲方分明是在指桑骂槐,公然挑战削藩之策。受张仲方的牵连,与他关系密切的萧俛也被赶出翰林院。 对天子雷霆手段所传递出的讯息,李逢吉却置若罔闻。他偷偷地找上了萧俛的同党令狐楚。 李逢吉与令狐楚唱和的诗集,名为《断金集》。两人借《易·辞系》中“二人同心,其利断金”的语句,来形容他们的深厚友情。那一年,李逢吉与令狐楚以同心断金的姿态,向裴度发起了攻势。 我怀疑,李逢吉曾把段文昌也拉到他的阵营中。文采出众的段文昌早就有望入翰林学士院,可惜,当时的宰相韦贯之极力反对。韦贯之与段文昌的岳父,也就是刚刚遇刺的武元衡素来不睦。段文昌好色重财,也让韦贯之这种循规步矩的淳谨君子从心底感到厌恶。等韦贯之罢相,李逢吉见段文昌入翰林院最大的障碍已经不存在了,立刻推荐他为翰林学士。这样,他就和皇甫镈一样,在翰林院里拥有两名同党了。 李逢吉和令狐楚,一个在政事堂,一个在翰林院,内外勾结,阻挠用兵。裴度对这一态势洞若观火。他也在等待时机,与两人对决。 元和十二年七月,征伐淮西整整四年了。长期征战带来的疲敝逐渐浮出水面。为了筹措粮草,朝廷竭泽而渔。民间怨声载道,就连一向强硬的李纯也开始动摇了。李逢吉见机,有些跃跃欲试。在延英会议上,他亲自出面,力劝天子停止征伐淮西。在光明正大的说词下,隐藏着李逢吉的如意算盘:如果淮西之役草草收场,一定要有人背负靡费国力之罪。那个人,只能是力主一战的裴度了。 迎着疑问的目光,裴度勇敢地站了出来,主动请缨:“臣请自往督战!” 多少年来,天子见惯了唯唯诺诺的点头、喋喋不休的争吵,还有让人心寒的推诿。他几乎已经忘记了,人间还有一股纵横驰骋的冲天豪气。当裴度挺身而出的那一刻,李纯眼前一亮,随即被深深地感动了。他立刻召来擅长骈文的令狐楚,要他连夜起草制书,命裴度为淮西招抚使。 灯烛下的令狐楚面色惨淡,哪还有半分当年辕门挥毫的风采?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和李逢吉的精心策划,就这样被裴度的无畏姿态击得粉碎。文思枯竭的令狐楚草草起稿,勉强敷衍出一篇制书,就带着沮丧的心情睡下了。 当制书送到裴度手上后,他用挑剔的目光扫了又扫,很快就找出了好几处纰漏来。裴度立刻面奏天子,要求修改制书。所谓“天子之言曰制,书则载其言制书”,王者之言是何等庄重的文字,大臣哪能随随便便要求修改。裴度故意要用这种出格的做法,来表达他对李逢吉和令狐楚互相勾结的不满和担忧。对裴度的用意,李纯心领神会。他以此为借口,让令狐楚退出翰林学士院。同时,李逢吉南谪东川。天子为远征的裴度扫清了后顾之忧。 李逢吉和裴度的第一次角力,以李逢吉完败收场。 反对裴度和他的用兵之策的人,我们可以开出一长串名单:韦贯之、张弘靖、白居易、段文昌、萧俛、令狐楚、钱徽、独孤朗、张仲方……可他们并不都是朋党。虽然他们都反对武力削藩,却是“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心事。李逢吉以为,他可以混迹其中,浑水摸鱼,来实现不可告人的政治野心。 在李逢吉的蛊惑下,战与反战的较量“急雨寒风意万重”,将多数大臣都卷入风雨中。可是,李逢吉最终还是失败了。他没有看清,武力削藩是元和一朝不可逆转的大潮流,是一代中兴天子不可违背的意志。选择削藩之策为突破口,绝对是一个错误。当万千战马载着裴度的大军驰骋淮西的时候,他的政敌们在庙堂上也节节败退。长风几万里,吹散那么多显赫一时的人物,把他们吹成纷纷扬扬的一天飘蓬,散落四方。 李逢吉落败的另外一个原因,是他过于操切了。顺风顺水的仕途使他低估了局势。在天子态度暧昧,甚至倾向裴度时,李逢吉就贸然在延英殿上发言,暴露出自己支持令狐楚、反对征伐淮西的真实嘴脸。他也还无法娴熟老练地经营自己的朋党。我们注意到,李逢吉提携了段文昌,可段文昌却在关键时刻作壁上观,当裴度以大无畏的勇气走向战场,用生命去支撑自己的政治主张时,缺少羽翼又暴露了自己的李逢吉注定要铩羽而归。 失败者意兴阑珊地踏上了逶迤的栈道,朝东川走去。回首长安,李逢吉心中有无限感慨。他相信,总有一天会回来……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平定淮西后,裴度也到了鸟尽弓藏的时候。他被李纯贬出长安,而李纯又死于元和宫变——剧变后的长安,已经物是人非。 由于没有贸然卷入淮西风波,李逢吉和令狐楚被谪贬没有影响段文昌的仕途。他和萧俛的政见非常相近,但与贞元七年进士党也没有太多瓜葛。这说明段文昌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作为一个几方势力都能接受的人选,他平稳地从翰林学士变成宰相。此时,曾经风光无二的贞元七年进士党日薄西山,而翰林三俊却新发于硎。看在师生情分上,新天子李宥将李逢吉也召回了长安。敏感的段文昌,似乎嗅出了空气中不祥的气味,亟亟想逃离长安的是非旋涡。利用独对的机会,他向李宥推荐了牛僧孺和元稹,为自己安排下一条退路。 就在这时候,西川节度使王播也来到了长安。 很多年前,惠昭寺木兰院寄居着一个年轻的书生。那时候,寺院清静,生活简朴,非常适合贫家学子寒窗苦读。寺中僧侣众多。每到用斋的时分,寺中就敲钟为号。听到钟声后,那个书生也混迹于僧人中间,吃一点素斋果腹。时间一长,就有些势利的僧人怪他分了大家的斋饭。 有一天,钟声比以往响得晚些。不知就里的书生像往常一样,匆匆赶到斋堂,却发现碗盆里空空如也,只有点儿残羹剩饭。回顾四周,是一张张讥嘲的脸。原来,僧侣们故意先吃饭,后敲钟,让他蹭不到饭。书生苦笑着摇了摇头。离开斋堂,他回到下处,收拾行装,飘然离去。临走时,这个书生在寺院的墙壁上留下了两句诗:“上堂已了各西东,惭愧阎黎饭后钟……” 数年光阴,弹指间就过去了。当年的落魄书生如今已位高权重。一日,他旧地重游,回到了惠昭寺。景物依旧,人面全非。看着大小僧人阿谀的笑脸,再看当年自己在墙上留下的两句诗已经被精心地用碧纱护了起来,他又提起笔,续上了两句:“二十年来尘扑面,如今始得碧纱笼。” 这个“饭后钟”故事的主人公,就是王播(另有一说是段文昌,在此姑且采用“王播说”)。无论是补盩至尉,还是任监察御史,王播所到之处,官声斐然。贞元未年,他和韦贯之一样,得罪了臭名昭著的京兆尹李实,被贬为三原令。仕途蹭蹬,没有消磨王播的心志。到了三原,他抑制豪强,政绩又是“畿邑之最”。从此,王播扶摇直上,迁刑部侍郎、礼部尚书,元和六年起又兼任诸道盐铁转运使这一掌握财权的要职。元和十三年,王播被同样擅长理财的皇甫镈排挤到西川任节度使,兼任的盐铁转运使也由程异继任。 没想到,这次贬谪成了王播人生的转折点。从此,那个刚正不阿、风骨铮铮的王播不见了,代之以一个搜刮地方、逢迎权贵、不择手段追求权势的王播。 现在,堕落的西川节度使王播有心染指宰相,而宰相段文昌想到浣花溪畔养老。两个人如果位置对调,就可以各得其所了。可萧俛却站出来极力反对。王播与皇甫镈旧有宿怨,多少影响了萧俛对他的观感。现在,王播又用金珠货币贿赂权阉,谋求宰相。这种行径也让清廉的萧俛不齿。但是,他的反对没有任何用处。王播被留在长安,任刑部尚书,并重新得到盐铁转运使。谁都看得出来,他入相只是迟早的事了。 失望的萧俛已无可留恋,毅然辞去了宰相之位。煊赫一时的贞元七年进士党就此谢幕。段文昌则如愿以偿,出镇西川。在他的行装里,满是金银和字画。这个贫寒出身的前宰相,已经开始憧憬锦官城之行。竹寒沙碧的浣花溪畔,有他的富贵生活。 离开长安前,段文昌唯一未了的心事,就是举子杨浑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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